我的外婆在今年9月初突然過世了,那是我們今年辦的第二場喪禮。我在9月底離開台灣回英國,出發前幾天,到禮儀公司在醫院地下室的遺體存放室見外婆最後一面。當她從冰庫中被拉出來、解開封鍊的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她已經不在了。母親提醒我,對於已逝的親愛之人不可掉淚,以免他們牽掛而無法前行。我站在冰庫前面轉頭望著天花板,用了全身力氣忍耐。
尋常飲食中,埋藏與外婆相處的點滴
失去所愛之人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愛不是一種選擇。當某個人愛你的時候,你會感覺到那並不是因為你擁有什麼值得被愛的特質,或者得以被獎賞的表現。愛是一種讓身心自由的存在,那是確定自己失敗時能夠被承接、無助時不會落單、成功時沒有嫉妒中傷、不需要論證說服、即便是意見相左仍然能夠堅持自己的立場、保持純粹的心情希望保護對方,為對方帶來幸福與安全。愛帶有一種神聖性他者的特質,在愛的過程中,「我」有時可以為「你」妥協一些什麼。
在準備外婆喪禮的過程中我們一起看了她年輕時的照片,青春的臉龐是我們從未認識過的女子。髮型洋裝精緻的她拿著碗筷笑得開懷,我們印象中她卻老是在廚房忙進忙出,很少放鬆地跟我們一起吃飯。我們已經有很多年不曾吃過外婆做的菜了,我們從小都是吃她做的菜長大的。
我到英國第三年的時候交過一個英國男友,我們經常一起在他租屋的地方做菜。他的室友中有好幾個首次離家租屋的年輕學生。某次他們在廚房實驗做炸雞時遇到我,我們閒聊了一下不同地方的炸雞食譜。我忽然想起了我外婆做的炸雞胸肉,雖然不曾在她身邊照著步驟學過,意外發現自己能夠將她的食譜說得仔細清楚:該如何用薑酒去腥、裹粉要過蛋汁、如何控制油溫將雞肉炸得多汁不乾澀……幾個年輕男孩子聽得入神、躍躍欲試。
外婆中年時在環南市場工作,整天坐在小板凳上剝雞內臟,全身經常都是一股子腥味,她自己也不喜歡。生雞肉的腥味和炸雞胸的油粉香氣混和在一起,配上白胡椒粉,是我童年記憶中外婆的味道。
與經歷與付出愛相伴而來的,是失去愛的風險。當我們將心門打開與另一個人建構完整穩定的通道,缺少這個部分的自我將可能常態化失落感。我依然記得小時候跟著外婆上街或出遊的一些細節,比方說我記得中和外婆家巷口大腸麵線的味道、我們一起在產地吃的水蜜桃、她最愛的早餐店奶茶。這些尋常的飲食,總是在我回台灣的時候提醒著我已經失去了她。在外婆和我的關係當中她總是那個照顧者,當失智症逐漸將她帶走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寂寞。我的世界隨著我不斷思索、嘗試和詰問生命的意義而擴大,變得越來越複雜與多語系難以解釋跟外婆分享。我並不是為了去征服與擴大領域,我在這個追尋自我實現的路上盡力地去愛他人為他人帶來福祉,就像父母親們告訴我們的外婆一樣──每當我有意識充滿關懷地跟陌生人聊起來,關心他們的家人和對未來的希望時,我總是想起那個牽著我的手、自在溫暖地跟公車司機交流的歐巴桑。
滷牛腱的氣味,總在記憶中翻攪
我是在長大之後才知道外婆的拿手菜雖然是滷牛腱,但她自己其實是發了願不吃牛肉的。我在長大之後更了解人的各種心理,進而除魅化了小時候對於外婆的種種崇拜,也或者對於她的選擇有了更深層的敬意。他們那一輩的人,對於承諾的重視和對於感情的執著,有時讓我這個次兩個世代的人感到惆悵。
據說外婆學做滷牛腱的原因是為了她的丈夫,老家在江蘇的國民黨軍退休警察,這道菜讓他思鄉卻不能跟中國有任何聯繫的心情獲得寬慰。我並沒有親自聽她說過這個故事。外公在兩岸開放交流之前中風過世,在那之後滷牛肉配上大蔥依然年年出現在過年的團圓菜桌上,或者包裝成小份量分給外婆的子女們,讓它們簡便上桌應付出餐。
我在讀中學的時候還沒有營養午餐,每天都必須帶便當。教室的蒸飯箱蒸出來的便當有個味道,因此有許多菜不適合帶。能夠跟蒸飯箱籠統的飯糜味抗衡的往往只有口味比較重的食物配白飯,像是日式咖哩、傳統市場日本進口商店賣的蒲燒鰻魚、放了洋蔥胡蘿蔔厚滷的豬五花配上雞蛋、還有出蒸飯箱後油脂會再度融化散發出甜味的滷牛腱。我特別喜歡吃滷到柔軟仍帶有一點嚼勁的牛筋,在沒有悶燒鍋或慢燉鍋的年代,那是幾個小時的時間和心思牽絆在廚房的灶火上,無怨無悔。
我駐外旅外十年,剛離開台灣不久時曾經刻意找外婆學「滷牛肉」。彼時連滷的是什麼部位都不懂,只知道吃的一個大孩子。通過阿姨的安排,那天外婆提著幾大袋菜從中和到天母來專程教我滷牛肉,我卻睡過了頭,直到阿姨來電提醒我。那天主要還是外婆操作、阿姨解說、我努力記跟學。買來的牛腱去油脂和筋膜、簡單汆燙去血水。下鍋的配料除了洋蔥、大蒜、辣椒和蔥,外婆的秘方是八角、冰糖和金蘭醬油。滷方在油水過浴後包裹牛腱,需要浸泡煮至少一個半小時,起鍋前再視情況調整鹹度。

多年來我在國外亞洲超市每次見到金蘭醬油總有情緒滾騰,思念所愛之人的心情在商行嘈雜的香料氣味中翻攪。「可是她已經不會再回來了」,這個念頭讓我頻頻拿起那瓶包裝陌生的黑色液體又屢屢放下,說服自己要實際點,一個人煮食,這樣一瓶是怎麼也用不完的。
那些專心愛著我們的人,或者從沒有想過要怎麼為我們準備過著沒有他們的生活吧?或者人生有盡頭這件事本來就是不爭的事實,這樣沒有解方的困境只能認命以待?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我所獲得的「最愛」頭銜徹底把我嬌寵成一個貪婪而拒絕長大的孩子,特別難以面對她失智之後我們的互動。而我是多麼幸運,曾經作為這樣一個充滿正面能量的人的最愛活了半輩子啊。據說我的出生曾經讓家族的長輩失望了,當年那個年輕的母親惦記著這件事快40年。那個年代對於女性的期待與規範如此殘酷,而我看著新聞與身邊的人們,或許我們如今也未曾真正獲得自由。
臣服於愛的心是幸福的
外婆百日的前一週,我和學生們見面討論他們要撰寫的性別與發展期末報告。學生們侃侃而談女性與性少數族群在他們自身的群體或者他人群體中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我一遍一遍地提醒他們要區分性別作為一種社會建構,作為一個「好女人」或者「好男人」的標準是如何影響了一種角色或者個體去操作能動性與辨認權力關係,而發展工作者需要反思在自己的角色與位置上將會如何選擇,介入的時機與正當性根據是什麼。
回到英國之後的某一天,我坐在不熟悉的公車上前往市中心逛街買菜。忽然,公車的底盤下降,一個孫女推著奶奶的輪椅上了車,兩個人的口罩遮得嚴實,孫女幫奶奶停好輪椅後還調整了她的面罩,她臉上嚴肅認真的表情看起來如此熟悉,公車此時才緩緩重新啟動。我從一開始的微笑,思考車上有那麼多保持自身的獨立性並選擇不同種類政府照護服務的老人,突然像是被什麼觸動,淚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流,浸濕了我的口罩和視線。
臣服於愛的心是幸福的。儘管在撰寫這篇文章的當下我大約也哭過了一碗滷肉汁,是被深刻愛過與付出愛的真實感受讓我變得堅強吧?明白是愛平復了單獨來到世上孤單的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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