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王家衛曾經這麼形容自己的幾部作品：《阿飛正傳》像是酒，《東邪西毒》像鴉片，《重慶森林》則像可樂。可口可樂的輕便、令人感覺自在，在任何心境下飲用都是可行的。同時，可樂也象徵著一種複製的孤獨感。想像一瓶放在冰箱裡等著被挑選的可樂，它如果被你挑中，被你選擇飲用，那它便是獨一無二的一瓶。但是在浩瀚無際的世界上，它甚至是被複製最多次的產品，有一模一樣的另一個、千千萬萬的自己。這樣的可口可樂就像在擁擠的大城市中庸庸碌碌生活的我們，實際上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卻在俯瞰城市的眼光下，成為一個個孤獨的複製。《重慶森林》想說的就是這樣一個孤獨、寂寞的複製與獨一無二。愛情，是用以襯托角色心境的最佳主題，無論在任何藝術作品上，我們幾乎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重慶森林》道出寂寞的愛情絮語
《重慶森林》是在王家衛剪接《東邪西毒》期間拍成的，看似是一個意外之果，卻成為另一部經典之作。不只奪下第1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多項重要獎項，外國更有評論稱其「非常性感」、「不可抵擋」，甚至在2002年入選英國電影協會的「影評人票選25年10大經典」之一。直至20多年後的今日，《重慶森林》仍被廣泛討論，電影中的台詞雋永地流傳，成為影迷、電影界的經典獨白或對白，場景與角色之間的對話也處處被人引用、討論。在2016年，它仍是如此討人歡心。《重慶森林》能夠如此討人歡心，也許能歸納出最重要的一點原因－它沒有時代的限制。它觸碰了所有男女戀愛可能會有的心情，在觀影的同時，我們也許會為四個主角的一個舉動而揚起嘴角。也許是嘲笑、也許是傻笑、也許是會心一笑，但不可否認的，那笑容的反應時則因為我們也都是那樣子的，因為愛情，我們都成為一個獨一無二的複製品。
關於失戀，今天他喜歡鳳梨，明天他可以喜歡別的
《重慶森林》分為平行的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由金城武飾演的編號223的警員何志武在與前女友阿Ｍay分手後，吃了30罐阿May最愛的鳳梨罐頭，期待在愚人節30天後阿May就會回來。但阿May終究沒有回來。林青霞飾演的女毒販終日戴著假髮、太陽眼鏡與風衣，喬裝著自己，卻在酒吧被223這一個25歲的年輕小伙子纏上。因為她碰巧成為何志武口中「決定愛上第一個走進酒吧的女人」的女人。他們的相遇荒謬又令人莞爾。警察不識殺人毒販還誓言愛上她，陪著她睡了一場安穩熟睡的好覺，甚至還幫她擦了高跟鞋。這樣荒謬的愛情故事王家衛卻拍得使人欣然接受。
因為在王家衛冷峻快速、混亂跳接的各式鏡頭裡，重慶大廈與酒吧變得動感而神秘，愛情的標準同時也模糊不清。愛情是盲目的，在標準消失的情況下，我們為何志武得到陌生女毒販的一句生日祝福而感動，尤其能夠明白，即使是這樣莫名的祝福，他卻希望保存一萬年的珍惜心情。更何況我們在這之前看見了何志武因為失戀而做過的種種蠢事。跑步是很私人的事情，電影以何志武的獨白帶我們進入他的內心世界，當他計算著愛情的保存期限，打電話到阿May家卻被屢遭冷言相待，我們開始同情，有時候疑問，他為什麼不流淚？同時他又提出了解答，他去跑步，用流汗蒸發掉水分，代替流淚。此時我們好像能夠有同理心去理解，就像想起自己因為愛情曾做過的各種蠢事，可能不輸給連續吃30罐鳳梨罐頭的蠢。又在何志武說出「其實了解一個人並不代表什麼，人是會變的，今天他喜歡鳳梨，明天他可以喜歡別的」時得到解脫。
我們又像女毒販，好氣又好笑地「被迫」與何志武相識，然而卻被他天真的一面打動，不由地在留話台留下25歲的生日祝福給他。25歲是年輕的靈魂，對愛情的執著與嚮往也是年輕的。何志武因為失戀而受傷，卻又熱切期待下一段愛情，對愛情的天真無懼，都曾是每個觀影者有過的共同經驗。
關於愛情，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什麼時候出太陽
另一個讓《重慶森林》成為沁涼的可樂的原因，則是因為林青霞飾演的這位女毒販。《重慶森林》可以說是沒有反派角色、沒有真正的壞人。就像女毒販，身為女毒販，販毒、為了保命不惜槍殺別人，逃上亡命地鐵……。但是她綁架印度人的女兒來要脅得到販毒逃跑者的消息，卻是帶著小女孩去吃冰淇淋，陪著小女孩等待，最後她說，「有的人為了錢可以連子女都不要，但是他不像，一個鐘頭之後，我就走了」。這樣一段話讓人無法將女毒販視為一個真正的反派角色，更何況她還是一個因為極度沒有安全感而戴著太陽眼鏡穿雨衣、累著就躺在床上熟睡不醒的女子。即便她開槍殺人，仍然有柔弱的一面。總是帶著call機的223和終日帶太陽眼鏡、穿雨衣「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什麼時候出太陽」的女毒販，還有接下來登場的警員663和阿菲，4個主角迷人而為人津津樂道的特質，也同樣是這部電影成為可口可樂的原因之一－他們孤獨的在城市裡生活著，卻因為愛情而露出最單純的快樂。
阿菲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她與前一段故事主角223擦身而過，成為「我和她最接近的時候，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我對她一無所知，6個鐘頭之後，她喜歡了另一個男人」的這個0.01公分的女子。也讓兩個平行的故事有了一個微微的交叉點。飾演阿菲是大家所熟知的王菲，王菲給人一直都是古靈精怪、率性自我的形象。同樣的，《重慶森林》裡阿菲總是搖頭晃腦地沈醉在音樂裡、說話時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盯著警員663瞧的樣子，實在就像王菲在自己演她自己。如果前段故事是一段由何志武演繹的，關於愛情、時間的哲理獨白，那麼後段故事就是貫穿著「California Dreaming」的暗戀序曲。中環的一家快餐店「午夜快車」新來一位女店員，她有一頭凌亂男生般的短髮，纖細又隨性的身材與打扮，常常在上班的時候把音響開得很大聲，隨著她最愛的「California Dreaming」搖擺。然後，由梁朝偉飾演的警員663登場，在觀眾眼裡，他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象徵著他是那麼的不重要、那麼的平凡，只是城市中一位在崗位上執勤的警察，套用現在的網路術語，他就只是一位「路人」。
然而，當他成為一個人的心上人時，他就變得特別了，就像663被阿菲愛上了後，故事才開始，電影才有以後。如果我們對前半段何志武因為失戀而做出的各種舉動而感到荒謬又似曾相識，比如他去跑步、為了消遣寂寞打給各個女性朋友、連續吃30罐鳳梨罐頭，那麼我們也會對阿菲暗戀一個人而產生的舉動感到親切不已。我們看見阿菲若無其事地擦著玻璃，實際上卻瞪著圓圓的大眼睛偷聽663與快餐店老闆的對話：關於663的女友還有廚師沙拉。後來663換了口味，就像他的空姐女友也換口味離開了他。之後我們不能料到，阿菲拿到了663家的鑰匙與地址，她就這麼潛進了663家裡，這種已經違反法律與道德的事情，卻因為阿菲展演出來的愛情故事，我們也默默認可了。我們期待、好奇663哪天會發現，阿菲幾乎換掉663的整間房子；我們就如阿菲一樣竊喜，這時663的粗神經也不再令人在意。我們樂於看見他喝下阿菲丟進安眠藥的水而睡著、他對著阿菲換了的胖肥皂、新毛巾、加菲貓大玩偶喃喃自語…….。阿菲做到我們曾想像過、又不敢做的事。讓心上人的身邊圍繞著自己。我們都曾偷偷喜歡過別人，可能曾經偷塞自己的大頭照在他厚厚沒有整理過的皮夾裡，也可能幻想去到他的家裡，幫他整理凌亂的房間，就像這個家的男／女主人一樣。看著阿菲在王菲「夢中人」的歌聲裡把金魚倒進水族箱裡，那個小心翼翼的模樣，我們不禁會心一笑，暗戀一個人是那麼讓人瘋狂，那些我們沒機會做的瘋狂舉動，阿菲得意忘形地在我們面前展演了一遍。暗戀成為私密的快樂，而失戀也是私密的悲傷。最為人樂道的一段梁朝偉在房間裡的失戀獨白，也成為《重慶森林》搖身一變，變成一瓶可樂的經典橋段。
《重慶森林》裡缺席的眼淚
《重慶森林》裡，沒有傳統愛情故事有的外來阻力、介入感情的第三者，或是為了建立高潮而有的意外轉折。警員223與663都失戀了，但在《重慶森林》裡，我們沒有看見一滴眼淚，失戀時候他們找到方式療傷、自處。223跑步，663則對著屋子裡的物品說話。失戀是多麼苦痛的一件事情，然而《重慶森林》裡沒有煽情的鏡頭，也沒有悲傷的配樂或痛徹心扉的台詞。反之，王家衛用日常生活堆砌失戀，就算失戀了還是得生活，所以663還是照常去買廚師沙拉（或炸魚薯條），然後因緣際會與阿菲相遇。當阿菲得意忘形的在663家裡射紙飛機，被663逮個正著，終於發現她偷偷潛進自己家裡，「妳在這裡做什麼？」663破門而入，我們替阿菲緊張，身為警察的663發現阿菲擅闖自己的家門，會有怎樣反應？王家衛卻告訴我們，童話故事般的結局──663非但沒有生氣，還向阿菲提出第一次的約會邀請。阿菲的暗戀的夢成真。然而663在California Bar撲空，從何解釋？為何暗戀的男子終於穿上妳替他準備的格子襯衫，與妳即將開始第一次的約會，妳卻選擇不赴約？這時讓我想起王菲一首經典情歌──〈懷念〉。歌詞是這麼唱的：
「推辭每次 真實的相聚 困著自己 渴望著你的消息
沾沾自喜 拒絕的魅力 不著痕跡 享受著與你的距離
也許喜歡懷念你 多於看見你
我也許喜歡想像你 多於得到你
「我也許喜歡想像你 不需要抱著你
也許喜歡懷念你 多於看見你
我也許喜歡想像你 受不了真一起」
在王家衛電影眾多角色當中，阿菲是一個異數，她的神經質與散發天真爛漫的氣息是王家電影中少見的，當她沈浸在California Dreaming中時，卻不難發現那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才會在暗戀許久的暗戀對象終於發現了自己的心意後，她選擇更不合常理的逃開。663說出「我們大家都在加州，只不過我們之間相差了15個鐘頭」，讓我們既詫異又惋惜，但就像電影重複播放著California Dreaming所預告的，這部電影將會有一個愉快的結尾。當上空姐的阿菲和663再次重逢，阿菲為663塗寫了一張新的登機證，同樣暗示著兩人以後就能一起上路，搭上同一台生活的班機。
《重慶森林》裡的數字與空間
「數字」與「空間」是《重慶森林》中最具象徵與解構意義的兩個元素，王家衛在這部電影中展現對數字的迷戀，被人說像是村上春樹，例如「遇見100％女孩」、「1973年的彈珠玩具」、「1Q84」……，王家衛在《重慶森林》中有「4月1日愚人節」、「5月1日生日」、「有效期限一萬年」、「0.01公分」、「57個鐘頭」、「6個鐘頭」……，數字量化為資本主義下的產物，《重慶森林》則讓數字成為人與人距離之間的精準計算，卻在這樣精準的數字刻痕下，反而更顯得是在玩「數字遊戲」，像這樣精準的距離度量亦是對都市人際關係疏離的嘲諷，又更加凸顯出4個主角之間的特殊性與複製性。
阿菲跟223之間那麼精準的0.01公分（我們都知道是不可能準確測出0.01公分），同樣指涉我們每個生活上的與他人之間相逢或錯過的例子。如果我們可以，同樣能用0.01公分去描繪我們跟另一個人之間的「貼近」甚至是「遙遠」，數字的意義是解構的，於是《重慶森林》中的「數字」才成為佳話。
另一部分則是空間。《重慶森林》中幾乎都沒有用「建立鏡頭」（establishing shot）來交代場景之間的關係，空間的神秘感造就《重慶森林》的主軸核心－「人的情感」，在移動或空間的置換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人物與空間互動而產生的情感與效應。就像女毒販在大廈間穿梭，大廈與大廈的空間轉換中，鏡頭幾乎都鎖定著女毒販的身形、臉龐，揭示她的孤獨與她跟城市之間的疏離與不信任感。直到她與何志武相遇，兩人之間的距離與情感被先前的疏離感襯托得更加靠近，感情的發酵更加自然而生動。阿菲和663亦是如此，兩人相遇的地點除了快餐店與大排檔食街上，就僅有兩次在663的住所。封閉的空間讓人專注於故事主角的互動，角色活動的空間有限，延伸的情感卻給人無窮想像，同樣是一種襯托的效果。舉例來說，阿菲與663在大排檔相遇，王家衛使用手搖拍攝，鏡頭沒有離開過他們兩人。精準交代空間敘事在《重慶森林》並不重要，王家衛明確掌握這點，是《重慶森林》如此成功的其中一個關鍵因素。
一萬年的愛情有效期限
每一瓶可口可樂都是複製品，也許僅只有瓶身的製造日期會有所不同，還有被誰挑選飲用是不同的關鍵。就如每個人的愛情故事都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卻又有相同的元素，所以情歌才能長久的傳唱，電影才能讓人一看再看。《重慶森林》的一切是那麼感官，就像可樂給人沁涼的口感。它展演奇妙的緣分的發生，特別放大強調時刻、數字，為情感標記註釋。「愛你一萬年」的口號在速食主義的21世紀顯得更加不切實際，但「如果記憶也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一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這句台詞到了今日仍然備受談論與受歡迎，證明觀眾對這愛情精神的嚮往是不會變的。接著，「愛情」在影片中化身溫柔的恐怖份子，潛入暗戀對象的住所埋下愛情的陷阱，展演出最古怪、有趣，又尋常不過的愛情故事。看《重慶森林》，喝下這瓶王家衛所準備的可口可樂，那股沁涼再熟悉不過－可樂解渴，所有居住在擁擠城市的人們永遠飢渴，於是我們喜愛《重慶森林》，就如我們永遠喜愛經典可口的可口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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