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著身邊許多朋友步入婚姻、生兒育女,讓我不禁回想起自己作為移民二代,在親密關係中的種種掙扎與反思。
我從未向朋友真正出櫃過。但身為雙性戀的生理女性,我在人生某個階段曾與一位同樣是女性的伴侶在一起。那段關係讓我遲遲不敢去想像未來,不是因為台灣當時尚未通過同性婚姻,而是「回家」這件事:我的媽媽從小就跟我說,如果要結婚,一定要在台灣也辦一場婚禮,回去外婆那邊也要一場,要讓外婆他們看到我結婚的樣子。
我要如何帶她回家?這裡的「家」,不僅是台灣的家,更是海峽彼端深山裡、瀰漫著豆漿香氣的外婆家。
在外婆家被視為「先進」的我,卻無法說出真相
在2016年的台灣,雖然對保守父母而言,「和同性在一起」仍不容易接受,但民主社會的討論氛圍至少讓我有勇氣去想像「在台灣的親密關係」。然而,一旦想到遠方的外婆,我卻立刻退縮。甚至在台灣,我也從未敢向父母提起,只能用「很好的朋友」掩飾,避免他們知道後傳到外婆與親戚耳中。我害怕被投以「無法理解」的眼神。在過往回鄉的記憶裡,不同口音、不同飲食習慣的我,早已是那個「格格不入」的外孫女,我不想再被定義成另一種異類。
在移青陣舉辦的台中場聚會中,以「性別」與「遷移」的交織為主題,談到酷兒新二代如何理解「家」這件事。聽著講者的分享,我心裡湧現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觸。
在外婆家,我之所以能夠顯得「另類」,是因為他們往往把我視為來自台灣、象徵某種「先進」的現代想像。於是,我的一言一行都能被解讀為「大城市回來的年輕人」的樣子,而得到諒解。然而,我也清楚,如果有一天我真正觸碰到最保守的性別禁忌,那樣的「另類」就不會再被包容,而會被簡化成一句評語:「在台灣學壞了」。
以同性作為伴侶無法談家的掙扎讓我很痛苦,但結交異性戀伴侶時,除了能夠正大光明地公開之外,似乎也沒有帶來什麼真正的好處。無論哪一種情境,親密關係中的跨文化溝通總讓我感到不自在。
我的某任異性戀生理男性伴侶不能理解,為什麼我要特地回外婆家,而且是沒有人權、沒有自由的中國?總是會說「你回去很危險,我怕聯絡不到你,你不要去。」更不用談他願不願意陪我回去看看年邁的外婆。
有時,我在與伴侶講電話時,我媽媽會突然進房間向我傾訴她在台灣社會、在家族中受到的委屈。我的伴侶們往往很難理解,為什麼我總是得接住這些情緒,甚至無法理解這些抱怨背後更深的無力感。但對我來說,我不能不接。媽媽在台灣沒有其他親人,而在我未離家之前,我只能成為她唯一的安全網。
然而,那時年紀尚輕的我,還沒有能力像現在一樣去談論移民議題,甚至連自己的移民身份都沒有清晰的意識。對自我的不了解,不僅讓我無法好好說明,也在無形之中傷害了那些想要拉住我的伴侶。若時光能倒轉,帶著如今對移民議題與自我的理解回到過去,也許我能更好地告訴他們,為什麼我必須接住媽媽的抱怨。我很想為此向他們道歉,更想向當時的自己道歉。

學習承載那些跨越性別與邊界的生命經驗
因此,開始了解自己跟移民的關係後,我一直在思考:如果可以,我想要一個能接受我去中國探親、甚至願意陪我一起去的伴侶。這個要求聽起來或許並不困難,但我卻一次次在親密關係裡碰壁。對我而言,這並不是為了滿足媽媽的期待,而是因為我希望伴侶能夠真正接納完整的我。我無法割捨身上「中國」的那一部分,如果他/她無法接受,那麼他/她所愛上的我,就永遠是殘缺的、不完整的。
我很幸運,在此刻遇見了一位生命經驗與我相近的伴侶。我們對彼此母親的移民經驗有所共鳴,即便面對不同的生命故事,也能互相理解與討論。然而,當我想到要讓關係邁向下一步,心底仍有深深的恐懼。
要結婚,真的要把對方帶回去辦婚禮嗎?要生小孩,但若有了孩子,他是否也會像我一樣,必須在兩個家之間來回,承擔那份無以名狀的重量?
「移民」讓我在親密關係裡不斷面對各種限制,而遷移的背景又在「家」的想像上加倍矛盾。我很羨慕那些勇敢踏入下一段關係的移民二代,或許是我把這些過程想得太複雜,也或許我仍在學習如何讓伴侶看到一個完整的我,如何讓愛不只是彼此的親密,更能承載那些跨越性別與邊界的生命經驗。
(作者為目前處在人生十字路口階段的移民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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