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是我小學六年級快要畢業的時候,當時的班導師知道我母親來自印尼,提議我可以邀請母親用印尼語,在畢業紀念冊上寫下給我的祝福。畢業紀念冊是每位畢業生蒐集同學與師長祝福的本子,老師的提議讓我覺得既欣喜又期待。這是母親第一次使用印尼語祝福我,也因為這件事情,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的母親,讓我跟其他同學有點不一樣。」。
母親的語言,一種模糊的歸屬
我的母親是來自印尼加里曼丹的華僑,除了印尼語之外,也會說客語及華語。自從母親嫁來台灣後,日常生活用語大部分是華語及客語,這也導致她的印尼語逐漸生疏。我從來沒有在家裡見過母親書寫印尼語,平常除了她遇到同鄉親戚或朋友,也很少聽到她說印尼話。所以當我提到導師給的這項任務,母親有點為難:「我已經幾乎忘記印尼的文字怎麼寫了!」但是母親不想辜負我的期待,最後特地請印尼朋友幫忙,才終於寫完對我的祝福。
然而,她皺著眉苦笑地跟我說,我的華語名字「代郁」音譯之後是「tahi」,居然是印尼文「大便」的意思!我當下也愣住了,「哪有人的名字叫大便的?」
這件糗事很快的在班上傳開,小學生對「大便」這種話題最感興趣也最肆無忌憚,於是我在班上的綽號變成了「范大便」,伴隨著嘻笑迴響在耳邊。我不知道該怪誰,只覺得羞愧,也因此對「母親來自印尼」這件事,感到很不自在。
遺忘是選擇繼續生活的方式
大概5年前,我認識了一群朋友,大家的母親或父親都來自台灣以外的國家,我才意識到其實自己也是新二代的一員。我開始好奇:如果我真的出生在印尼,會有什麼名字?
我問母親這個問題,她卻淡然說:「我不知道,我連自己印尼的名字都忘了。」這讓我很震驚,一個人忘了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意味著她斷開了與原生文化的連結呢?以前母親曾經跟我說過印尼排華事件,有些印尼親友選擇離開家鄉,移居到更好的地方。回想起來從我出生到現在,母親從來沒有帶我們回去過印尼,我想或許母親的遺忘不是偶然,而是她選擇繼續生活的方式。

被牽起的名字,繫著一段父系文化的線
有一天,我的父親把族譜及謄本資料拿給我看。資料記載我們是范氏高平堂的後代,「代」是我的輩分名,而「郁」則是算命師為我選出的字。這名字並不浪漫,卻像是一塊石頭,壓在長長的家族河床上,沉穩、有重量。
我也在家譜樹狀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從紙本資料及口述歷史之中,認識我們家族的遷徙脈絡,慢慢梳理出一條父系文化的線索。「代郁」這名字,彷彿一條線,把我牽回過去,也把我繫在現在,讓我逐漸建立對文化的認同感。
被接納的時刻,是名字被呼喚的那一刻
我曾經在南投縣仁愛鄉賽德克族原鄉小學擔任教育替代役,因此接觸到賽德克族以及其他原住民族的文化。一次與賽德克族青年們去探訪織女耆老的田調活動中,我觀察到青年們會向老人家介紹自己的族名、是哪個部落的孩子、爸爸媽媽是誰。過程中一位老人家為了方便記住我這個來訪者,幫我取了一個賽德克族的名字「Basaw」。也許是我給她的感覺,讓她想起某個叫Basaw的朋友。對我來說那不是一個隨便給的名字,那是一種認可,一份關係的確認。
這是一件讓我非常感動的事,因為當時我接觸賽德克族文化已經將近8年,擁有「Basaw」這個名字,讓我感覺自己投入部落文化的付出獲得肯定,也有了被接納感。後續我加入賽德克族青年會,更加深入學習他們的傳統文化,為賽德克族文化及族人付出。對我而言,每次去部落都像是回到另一個家鄉。
名字的重量與祝福,用自己的名字繼續說故事
每個人都有名字,那是我們與世界相遇的第一個方式。從出生時一睜開眼聽到的溫柔呼喚,那個名字在家人的關愛及期盼之下,是綁定在每個人身上的祝福。名字不一定完美,但是它們都有來由與故事。
我的名字,曾經因為文化差異造成笑話與創傷,但是現在的我知道那不過是文化交會時的短暫錯頻。從「大便」的尷尬到認識「代郁」的由來,我的名字承載了母親離散的語言以及父親安放的根。原住民長輩給我的名字「Basaw」雖不屬於出生的起點,卻承載了另一種認可,是一段我願意回應及承擔的生命經歷。當族人問起,我可以透過名字去述說我的故事:「Hangan mu o Basaw,我的名字叫作Basaw,這是老人家Tapas Harung幫我取的名字。」
從「代郁」到「Basaw」,我擁有了不只一個名字,也擁有了不只一種身分的線索。這些名字不是我自己取的,但我可以選擇如何去理解它們、活出它們,一起編織出我與世界交織的樣子。
(作者為印尼新二代,喜愛多元文化的紀錄與觀察,目前為國立臺中教育大學教師專業學位學程碩班學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