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關係

我的媽媽來自中國,但我們是台灣人:標記與排斥之間,中國新住民子女想跟台灣社會說的話

隨著近年來的國安討論升溫,中國移民與其子女面臨前所未有的污名化與歧視。當仇恨成為公開討論的一部分,當污名被大規模複製、擴散,台灣社會究竟正在失去什麼? 隨著近年來的國安討論升溫,中國移民與其子女面臨前所未有的污名化與歧視。當仇恨成為公開討論的一部分,當污名被大規模複製、擴散,台灣社會究竟正在失去什麼? 圖片來源:A3pfamily/Shutterstock

「污名」一詞源自千年以前的古希臘語「στίγμα」(stigma),原意是「刺」或「印記」,在拉丁文中指的是「標記」或「污點」。這樣的詞彙在歷史上常被用以劃分「我們」與「他者」,區隔「乾淨」與「骯髒」、「忠誠」與「可疑」。千年之後,這樣的標記機制依然活生生地存在──如今,它正發生在台灣社會之中,發生在我們的身上。

我們是中國婚姻移民的子女,是在台灣生活、熱愛這塊土地的青年。我們觀察到,從2024年「中配歸化6年改4年」的修法爭議,到2025年3月「亞亞事件」引爆的輿論風波,台灣社會瀰漫著一股對中國的恐懼。這股無處宣洩的恐懼,逐漸轉化為一種對內尋找「替罪羔羊」的社會現象。民眾關於國安的焦慮擴張成社會性的排斥與仇視,而我們與我們母親的中國移民身分成為遭受質疑與攻擊的靶心。

作為台灣青年,我們理解社會對中國的警戒與疑慮,更是認同國家安全的討論十分重要。然而,我們的另一個身分──移民二代青年──卻讓我們在這場集體情緒中,感受到格外沉重的壓力與尷尬。那些本該討論制度、法律、外交與安全的辯論,卻一次次偏離軌道,轉向對中國新住民及其子女的仇恨與污名化。或許,這些污名存在很久了,只是近期的事件讓它浮上檯面。

當「獵殺中配」成為輿論的一部分

「建議立法讓台灣人合法獵殺中配」、「怎樣殺中配,先殺他們父母再殺他們親屬;先殺他們子女再殺他們鄰居......沒有無辜的共產黨員,包括他們所生的雜種」,網路上出現這樣的留言,甚至有人在底下說「同意」。

當我們讀到這些言論,震驚與恐懼難以言喻。我們知道這樣的發言來自極端份子,但也無法否認這樣的仇恨正在被滋養、被擴散。我們在新聞留言區、社群網站、論壇中看見一條又一條以血緣、國籍、族裔為理由的排斥與攻擊。而且,這些仇恨言論不只是隱匿在匿名留言區的低語,而是正大光明地在公共輿論中流通。

我們也試圖回應、做點什麼。從去年「中配歸化6年改4年」議題的事發之初,我們就寫文章釐清議題、拆解迷思(延伸閱讀:〈「中配最優待」的迷思,以及婚姻移民的人權處境:中配六改四之新二代觀點(二)〉;我們在社會議題市集中擺攤、對話、倡議,只希望讓社會看見中配群體與其子女的真實處境。然而,資訊的澄清總是趕不上謠言的擴散。亞亞事件後,我們再次感受到那股「集體定罪」的壓力,彷彿幾位中國新住民的個人行為,成為全體中國移民與中二代「罪證確鑿」的鐵錘,合理化所有歧視與排斥。

2025年2月「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有份連署建議:「建議外籍配偶制度徹底變革,改為「外籍配偶居留證制度」。連署內容充斥著對移民人權的剝奪、歧視,例如連署內容第2點:「外籍配偶應提供社群帳號之帳號及密碼供審查,若有『反民主』或『否定我國主權』之言行,不予同意」、第4點「外籍配偶應依年齡一次繳清依最低標準繳交入籍前所有健保費用、國民年金或所得稅」、第8點「外籍配偶經一審判刑確定本刑一年以上配偶簽證應取消」……儘管這些提案明顯侵害移民的基本人權,該連署提案仍在短短幾天內突破5千人支持。既是民眾對國安議題恐慌的再現,也突顯了移民背景者在這股恐慌之下艱難的處境。

對中配與中二代的仇恨言論,不只是隱匿在匿名留言區的低語,而是正大光明地在公共輿論中流通。圖片來源:myboys.me/Shutterstock

浮出水面的污名與沉入水中的身份

上述來自社會的質疑與敵意,不僅止於輿論層面,實際上也深深影響中國移民子女的日常生活與身分感受。我們的生命經驗中時不時面臨「不忠誠」、「親中」、「紅色基因」的標籤。我們都曾在不同場合被質疑是否會背叛台灣,被追問立場、逼問態度:「你支持台獨嗎?」「你媽媽是中國人,你怎麼看中國政策?」我們必須比別人更努力、積極的證明立場與忠誠,深怕自己被懷疑為「中共同路人」。

俊良在某一場podcast節目,被主持人問到身分認同。不等主持人說完問題,我便著急的脫口而出:「我是台灣人!」深怕流露出一點點的遲疑,會導致對方對我產生懷疑。(主持人馬上解釋,他不是想探問我的國族認同。)依靜也曾在校園被同學問「你是中國人嗎?」語氣帶著試探與不信任。

在校園裡,我們不敢提起母親的國籍,害怕被貼上標籤。2008年三聚氰胺毒奶事件爆發時,俊良正在就讀小學一年級。身為中國人的孩子,在這起事件中感受到來自整個社會排山倒海對中國(人)的厭惡與排斥,因此早早學會了沉默、隱藏自己的移民背景,用「裝沒事」、「不干我的事」來保護自己。但這樣的保護是殘酷的,因為它等於告訴自己:「你有問題」、「你的身分是錯的」。(延伸閱讀:〈我與我的中國媽媽:一位臺&中二代的「去自我污名」自白〉

隱藏自己的移民背景10幾年,直到2022年才開始與這個身分對話。在許多人的鼓勵與陪伴下,我嘗試面對自己的身分,嘗試說出自己的故事,不再將「媽媽是中國人」視為不能見人的秘密。但當我好不容易走出陰霾的時候,卻看到新的陰影籠罩了其他人。

近一年來,時不時耳聞身旁的中二代開始選擇「隱藏自己的移民背景」,甚至立誓「一輩子不再提及自己的身世」。正因為自己曾是這樣的人,所以十分同理他們的決定,更為他們的選擇感到難過。我知道這樣的選擇意味著自我否認與切割,而且往往是被社會、被大環境一步步逼出來的。我們對這樣的現象感到痛心,不禁想問:我們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我們要背負一輩子的污名?

4年前,依靜也曾在一篇文章〈我的媽媽來自中國大陸,那個你們不喜歡的國家〉中寫下「身而為人,我很抱歉。」那句話承載著太多年來的委屈與壓抑。然而,隨著年歲增長,台灣的政治環境與國際局勢變化,似乎這個血統的「原罪」仍然等不到被洗清的那天。我們的「原罪」,不是行為、不是選擇,而是出身,是我們無法選擇的出生。

中二代的存在提醒社會:台灣的民主是否能區分政府與人民、能否尊重出身的多樣性、能否包容那一些複雜而非黑白分明的身分故事?圖片來源:AppleZoomZoom/Shutterstock

台灣社會的民主韌性與試金石

台灣社會常自豪於民主、多元與人權,但若不能接住最複雜、邊緣的群體,那這樣的民主究竟還剩下什麼?

中二代的存在,本就是對台灣民主韌性的一種考驗。我們的存在提醒社會:台灣的民主是否能區分政府與人民、能否尊重出身的多樣性、能否包容那一些複雜而非黑白分明的身分故事?

當污名不斷從過去延續到現在,當「刺與印記」的污名一再被烙在我們身上,我們只能問:這樣的民主,是不是正在失去了它應有的價值?

身分本身是中性的,但會隨著歷史背景與社會氣氛,被賦予不同的意義。今天的我們,被視為「威脅」與「漏洞」,但我們只不過是想在台灣安身立命、過平凡生活的人。我們不是敵人,也不該是替代品或風險評估裡的「變數」。我們的故事,不該只存在於政策討論的邊緣,更應被納入台灣主體性的討論之中。

污名之所以可怕,不只是因為它造成痛苦,更因為它讓一整個群體被「不當地標記」,並持續遭到誤解與邊緣化。正視污名、拆解偏見、重建認同,是我們這一代中二代、移民青年、台灣青年,最真切也最必要的行動。希望不久的未來裡,每一位中二代都能不再對自己的移民背景感到焦慮,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被台灣社會所接納。

(作者劉俊良為清華大學社會所碩三學生、台灣移民青年倡議陣線協會議題組成員,李依靜為政治大學政治所碩一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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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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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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