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經歷或許和多數在台灣的新二代不同。我在台灣出生，小學二年級時，全家搬到了越南。那時的我，一句越南文也不會說，但是在8歲孩子眼裡，語言障礙似乎並不算什麼大問題。稍作安頓後，父母把我送進當地的公立小學，從一年級開始插班。
據我所知，當時我並沒有正式學籍。但在父母的想像中，只要我學會越南語，未來接下家業就不成問題。他們已經為我規劃好一條「安穩的路」：學好語言、繼承家裡的事業、在越南成家立業。
在那個年紀，我也曾天真地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家境相較於其他越南家庭算是小康，雖然在學校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我也沒有朋友，甚至會被同學取笑，但是我並不覺得那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每天回家有母親的關心、陪伴，我相信一切都沒有問題。
「笨小孩」從休學到自學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隨著年齡漸長，我逐漸開始意識到我們家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甚至有時候連三餐都無法保證。在學校的情況也不容樂觀，我完全無法適應當地填鴨式的教學方式，老師們也從未意識到我是一個非母語的學生。對他們而言，我只是一個怎麼教都教不會的「笨小孩」。最終，我在小學五年級時正式休學，從此與越南教育系統斷絕了關係。
讓我出乎意料的是，我的父母對這個決定抱著支持態度。他們唯一關心的是我未來能否接手那間已經負債累累的小店？但是自從休學後，我幾乎整日沉迷於電玩，除了吃飯和睡覺，就是打遊戲。當然，這段期間也有越南鄰居和台灣親戚關心我，問我為什麼不繼續升學？但是在父母的默許之下，我總能隨便找些理由搪塞過去。
「有朋友」一直是我童年的夢想。為了交朋友，我開始在網路上免費教越南人中文，也因此更努力學習越南語，為了「看起來更酷」，我又開始自學英文。後來，我無意間在網路上接觸到一些大學的公開課程，我出於好奇，陸續上完幾門課，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大學可以提供我在現實中得不到的知識！那一刻，我開始萌生了「想要回到學校」的念頭。
但是回頭談何容易？畢竟，我連國小都沒有畢業。在我升學的路上，充滿各種阻礙。最後我發現，台灣有一種「自學進修學力鑑定考試」，能夠讓像我這樣的學生透過考試取得國中學歷。然而，網路上的資訊非常零散，相關規定也不夠明確。我寫信給各個政府機關詢問，收到的回覆卻各說各話。所幸最後我確認：只要年滿17歲，就有機會回台灣參加國中同等學力考試，進而銜接高中課程。
確認之後，我便開始自學準備考試。當時我幾乎不會寫中文，所以我在網路上找到了國小生字簿的電子教材，在越南的影印店把它們印出來，慢慢練習寫字。其他科目則是靠網路上的免費資源，拼拼湊湊的準備。雖然材料不多，但總算足以應付考試。
打工、教中文、賣吉他，只為了來台灣
當我對家人提出想回台灣的想法時，媽媽是強烈反對的。她認為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才落腳越南，為什麼我還要獨自回到台灣重新開始？在她眼裡，只要語言學好、慢慢適應，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是那時候的我，滿腦子只想著逃離原生家庭。我把自己在越南無法適應、無法接受更好教育的痛苦，全都歸咎於父母。那些年，我們爭吵不斷，我也說了很多傷人的話，時常讓母親落淚。如今回想起來，那是一段令我難以面對的過去。年少的不成熟與指責，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也成為我生命中最沈重的一段回憶。
除了準備學科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學會在台灣獨立生活。當時我的家庭已背負了龐大的債務，因此我不僅要自己籌措機票費、生活費，還得計劃自己的未來，例如一到台灣我就得立刻找到工作、開始打工賺錢。我的姑姑願意讓我暫住在她家，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住宿的問題暫時獲得解決。
在準備考試之餘，我開始接中文家教。為了湊足生活費，我幾乎是能做什麼就做什麼，無所不用其極。那段時間，我連自己最心愛的吉他賣了，只為了換一支能正常使用的手機（對，當時我甚至連手機都沒有！）。隨著回台灣的日期漸漸逼近，我開始整理行李，把僅存的珍貴財產小心打包──大概就5本書和1副耳機吧！然後，我踏上了回台灣的旅程。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就在一切準備就緒、即將登機時，我在護照檢查那關卡住了。我的護照需要重新換發，必須到當地政府部門辦理，但是當時已經是凌晨，根本無法完成手續，只好忍痛放棄原定的越捷航班，先返回家中（從我家到機場的車程大約需要4小時）。隔天稍作休息後，我又趕往胡志明市的政府機構重新辦護照。
這段過程裡，有一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當媽媽知道我當天無法出發時，她哭著向我道歉，認為是自己沒幫我辦好護照，才造成現在的情況。那大概是我記憶中，她第一次真誠地對我說「對不起」。我也發現媽媽終於明白這趟旅程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甚至可能會決定我是否能趕上台灣的考試時程，因為一旦錯過的話，我就得要再等一年。
經歷了這一連串波折與奔波，我終於順利抵達台灣。
一天一餐，還得厚著臉皮向姑姑借錢
抵達台灣的第二天，我立刻前往區公所辦理身分證明，接著順路去一家速食店面試，意外順利的被錄取。因此開啟我一邊打工、一邊備考的生活。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因為我從小幾乎沒有與其他人長期相處的經驗，加上自學與封閉的生活，導致我在人際互動上顯得格外生疏。在職場裡，我不懂得怎麼與同事打交道，和主管的關係也日漸緊張。然而當時幾乎身無分文的我，沒有退路。
我為了幫父母處理過去積欠的健保費用，把僅有的存款用光，甚至一天只吃一餐。為了面對這個情況，我只好拉下臉皮，向姑姑借了1千元，這才勉強撐到領薪水。
幾個月後，考試日終於來了。那天的我異常的平靜。雖然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參加大型考試，甚至連怎麼劃卡都不太熟悉，但當天最讓我擔心的國文科，剛好出現我在某堂公開課程看過的內容，彷彿是命運在冥冥之中，給我一點鼓勵。
等待成績公布的那段時間，我焦急萬分。某天等不下去了，甚至直接打電話向承辦考試的學校詢問結果。最終，我通過考試了！
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通過考試後，我順利進入了高中就讀。為了能負擔自己的生活費與學費，我從高一開始就過著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的日子。也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我與父母的聯繫逐漸變少了。每次打電話回家，我總能感覺到他們語氣之中摻雜的複雜情緒。我想也許是出自於對我的內疚，又或者是一種無法說出口的關心。
至今，我始終沒有聽到一句他們對我獨自生活的肯定或引以為傲。但是我知道父母沉默的背後，藏著太多情緒，也許是不擅長表達，又或者是不願意面對。儘管如此，我還是選擇繼續往前走，不再等待那一句他們從未說出口的支持。
從越南回到台灣生活，這一路上真的很孤單，也很曲折，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曾經我以為，只要離開原生家庭、逃離過去，就能擁有全新的未來；但是後來我才明白：「真正的改變，是願意對自己的命運負責。」
我不是最典型的新二代，甚至一度認為這個身份是我的枷鎖。但是現在我學會把過去的困境當作經驗，把身份轉變成一種力量。我知道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在語言的夾縫、文化的衝突、家庭的沉默中掙扎著，尋找出口。如果我的故事能夠為他人帶來一點點希望，我最想說的一句話是：「你不是一個人！相信我們都能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走出來，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作者為台越二代，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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