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成為島嶼的多語使用者:語言與名字,生鏽的歷史鑰匙

布農語屬於「確定瀕危」的語言,而我的學生平時也不以族語相稱。 布農語屬於「確定瀕危」的語言,而我的學生平時也不以族語相稱。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前陣子熱播的公視史詩戲劇《斯卡羅》(SEQALU:Formosa 1867),為還原150年前族群交會的時代氛圍,演員們苦練不同的語言。温貞菱所飾演的角色蝶妹身為排灣與客家混血,處在閩南人為主的城鎮,又因通曉英語而成為美國領事的嚮導。如何將四種語言的語調、語感、情緒做到位,温貞菱為此下了許多苦工蝶妹說的四種語言,展現了每個台灣人或多或少的多語言能力,也代表了台灣作為一個多語言國家的歷史脈絡。

飾演蝶妹弟弟阿杰的黃遠,在劇中面臨的身分認同問題,也在拍攝過程中現實上演:黃遠的母親是排灣族,但家裡沒有說族語,這次練台詞等於是從頭學起;戲殺青了,他也愛上了南台灣,決定留下來。「我以我一半排灣族人的血液為榮,」他在臉書上這麼說。

以你的名字呼喚你

關於身分認同,我想名字是很重要的一環。你要被稱作志明、JerryMayaw,代表著不同場域裡的身分認同。

在布農部落小學任教期間,旁聽族語課時,我用拼音記下三年級同學們的族語名字,暗自在心中複誦。下課的走廊上,我朝著他們的背影大喊:「Niwa!Ibi!」

沒反應。

「Niwa!Ibi!」我走到他們側邊再喊一次,這兩個同學才轉過頭來,露出「原來是在叫我啊」的驚喜笑容。

那,你們剛剛怎麼沒反應?

這個情況也出現在六年級的社會課。六上的日治時代歷史課,我帶著孩子們一起認識布農族與日本官方衝突的「大分事件」,以及後續的集團移住政策。前導學習單中,我要他們填答自己的族語名字與氏族名,結果6個孩子中,有5個說不出自己的氏族名。當下,我震撼於族群文化的式微與殖民統治的剝奪,在這一代身上如此明顯。

一個族群的語言,展現他們的宇宙觀。布農族的命名方式是「個人名 + 氏族名」,個人名字則採「襲名制」,承襲家族世代傳遞的名字。以我的學生Alliang為例,他是父親的第一個兒子,承襲祖父的名字,與祖父都叫做Alliang;他的弟弟Mahunlif,是承襲大伯(祖父的第一個兒子)的名字;他的妹妹Mulas,是父親的第一個女兒,則是承襲祖母的名字。同樣名字的孩子和長輩稱為「ala關係」,長輩會特別照顧同名字的晚輩。命名規則展現的世界觀,維繫了家族部落的互動關係

布農族中不同社群、不同部落、不同氏族,各自傳承著自己的一系列名字。我有一位學生叫Ligela,是一個跟其他同學完全不同的名字,也沒在附近部落聽過。原來這個名字來自萬榮鄉馬遠部落的阿公Ligela,而小Ligela則跟媽媽住在卓溪鄉。對於許多耆老來說,只要聽族語名字就能知道對方是哪個部落的、跟自己有沒有血緣關係──名字,是親族與地理的GPS。被剝奪了傳統姓名的原住民族,等於失去了一套家庭部落關係的互動模式。

以名字與語言探尋歷史

曾經有個學生天真地跟我說:「老師我跟你同姓耶!」我立即提醒他:漢名的姓氏,只是戰後國民政府為了方便戶口管理而強加的呀。在戶政事務所裡,挑選一個漢姓,加諸於氏族與祖先的姓名之前──這般替小說角色命名似的荒謬節情,竟真實存在於台灣的歷史之中。

由排灣夫婦主持的Podcast節目「 Paiwan百萬扭思集」,針對今年沸騰一時的「鮭魚之亂」,邀請曾在戶政事務所工作的父親來分享,說到他的大伯、姑姑、叔叔分別被分配了完全不同的姓氏。 這樣的「漢姓」,只圖殖民者一時方便管理,強加自以為是的文明。近來,越來越多族人回復傳統姓名,試圖找回真正的名字。

然而,回復傳統姓名這個議題,在漢人主流社會的能見度仍有待提升。「鮭魚之亂」中取名如同玩笑;然而各族族人們爭取「單列族名」(只用羅馬拼音當作名字)卻被駁回,一定要羅馬拼音與漢名或漢字音譯並列,理由是別人不會念,會造成困擾。但漢字音譯無法完全還原族語的正確讀音,又可能引來其他錯誤的稱謂,例如看到證件上名字開頭寫了「阿篤」兩字就逕自呼喚「阿先生」,他當然不姓阿,他有他真正的名字。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瀕危語言

直至今日,數個原住民族語的地位甚至是瀕臨滅絕的地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世界瀕危語言地圖》中,以「跨世代語言傳承」、「語言使用者的絕對人數」、「語言使用者的占總人口的比例」等指標來為語言分級。我的學生們說的布農語,屬於「確定瀕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其定義為「孩童已無法在家中如母語般學習此語言」(Children no longer learn this language as mother tongue in the home.)。

讀者們不妨此刻想想,你能不能用母語講出身體上各個器官?從頭到腳想一輪,是不是有些人浮現了「頭肩膀膝腳趾」(Head, shoulders, knees ,and toes)的歌詞呢?記下你不會的單詞,去請教爸媽,再去請教上一輩,最後去查一查,自己的母語是否在瀕危語言地圖上?

讀者們不妨此刻想想,你能不能用母語講出身體上各個器官?

前幾天我想用閩南語講出「手肘」,隨口問媽媽,結果她也說不出來。媽說要問阿太(外曾祖母),她一定會。我跟她頓時悟了一個道理:因為她只會說閩南語。當有另一個語言可以使用來指稱需要的詞彙時,人們就會漸漸忘掉另一個語言是如何說的;那被放棄的語言往往是母語。

我的父母正是歷經「我不說方言」的那一輩,他們回想當時未必是罰「掛狗牌」,父親的學校是罰錢,被抓到就要投一角到存錢筒。不知道那筆罰款被拿來做什麼了呢?

黃遠曾在報導中提及母親不太說族語,我學生與他們的父母也不太會族語。這些情況,國語政策都難辭其咎。當一個語言斷絕,它承載的族群記憶將會腐朽,我們也將失去一個族群觀看世界的方式。

緩緩書屋的阿美語春聯。

Facidol樹下的母語自介

今年夏天,我和伙伴一起帶學生到緩緩書屋參訪。Awa和Moli改建光復火車站站長宿舍,成為老屋書店。店門貼著紅色春聯,按著阿美族語音譯寫出秀麗的楷書。孩子們跟我一起一字一字念,念出陌生的語音,卻充滿了音韻的和諧。

孩子們第一次進到日式建築裡,對榻榻米、木構樑柱都嘖嘖稱奇。先前參訪玉里神社時,他們已聽說過日本人在家鄉的一些故事,但置身日式建築中,又是不同的體驗。午餐時間,我們就坐在麵包樹下野餐,吃附近的日式料理,用阿美族傳統的妙方「燻麵包樹雄蕊」驅蚊。「麵包樹在阿美語裡叫做facidol。」我默默在心中複誦。

老闆娘Awa站起身來,笑著公布下一個行程「輪流用自己的母語自我介紹」,這群四年級孩子們立時流露惶恐的神情。

「老師,『我的名字叫做什麼什麼』的布農語要怎麼說啊?」

「欸?我怎麼知道?我也沒學過啊。」

於是孩子們拼湊起彼此的記憶,呢喃自己的名字,偷偷練習,他們一個一個站起來,用族語說出自己的名字。然而輪到我的時候,我還是無法將自己的名字順暢地用閩南語唸出來,那微微的結巴好像在提醒我:多說,多說,不要讓鑰匙生鏽。

(作者是前布農部落小學之漢人科任教師,對不同語言、族群文化的互動深感興趣,期許能保有這些美麗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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