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日本連鎖壽司店所祭出的優惠，只要名字中有「鮭魚」兩個字就可以免費享用餐點。在這限時3天的活動內，總共有300多位消費者特地為此去改名。這為了獲得免費餐點而改名的現象，被稱為「鮭魚之亂」。會有「亂」的形容，是因為人們對於為了「免費吃鮭魚」而改名字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這牽涉到人們對於名字與改名的看法。
名字：此生的第一個禮物
絕大多數的人在生命之初，都會被賦予一個姓名。即使他人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以暱稱或綽號稱呼自己，但在正式的文件中，我們始終有一個官方的代號，是自己的註冊商標。
仔細探索這個過程，我們是在自己有意識之前就被命名了。由於是別人給的，名字因此具有「禮物」的成分。法國社會學家牟斯（Marcel Mauss）在針對禮物的描述中強調，禮物餽贈具有三個環節：送禮、收禮、回禮，每個環節都具有其社會意涵──自己送的禮物對方是否收下？對方收下之後是否回禮？而自己是否接受對方的回禮？每一個環節的拒絕或接受，都代表的特定的社會意義。例如，對方從一開始就不願意接受自己送的禮物，可能代表著不願意接受自己希望和對方建立友善關係的意圖。從這個角度看來，名字雖然具有禮物的意涵，但是我們卻無法拒絕，只能收下。對於名字本身，無法贊成或是反對，而且也無法回禮。那麼名字到底是個怎麼樣的禮物呢？
通常，命名帶有一個主要目的，就是期許這個人能夠成為更好的人，不論是因為這個人「命中缺木」，所以用了「森」、「材」為名，或是期待未來能夠成為有某種成就的人，所以用「富」、「偉」起名，甚至是對個性的期許，所以使用「雅」、「賢」命名。名字是一種禮物，裡面是別人給自己的某種期待，有時也成為自己的人生目標。
除此之外，名字還內含「定位系統」，這點在「姓」的命名上相當容易理解。不論從父姓或從母姓，都顯示出自己屬於某個家庭。如果加上出生地，甚至可以猜出這個人或祖先從何而來。像是住在彰化姓施，我們就傾向猜測對方是鹿港人，或祖先是鹿港人。這樣的系統在「名」上更為細緻，有些家族中，同一輩的人會在名字中帶有同一個字，光看名字就可以看出這個人的輩分。
命名：你給我的，就是我的了……吧？
以上這些有關姓名的特徵，其實我們都不陌生，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也許我們會想要問問：那我能夠決定什麼？如果名字是家族長輩給予的禮物，不論來源是長輩自己或是算命老師，當我意識到的時候，禮物已經不知不覺的被收下，那我能怎麼看待這份禮物呢？
其實，你可以有兩種做法：一、不論我喜不喜歡、想不想珍惜，我都收下了，並且一生保有它；二、我真的不喜歡，所以在人生某個階段，主動改變了它。
這使我們需要思考，在送禮、收禮、回禮的三階段之外的其他可能：如果我收禮之後，改變了禮物的樣貌，這又具有什麼樣的社會意涵？也就是，改名本身的意義是什麼呢？
改名這個動作，讓自己在命名這件事情上難得具有主導的地位──你給我的禮物，我要自己處置。而改名的理由，往往是改變自己對於自己的期許，不論是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命中缺水」而不是「命中缺木」，或是發現原本的名字有不好的諧音所以想換一個，都是改變原本別人給予的東西，而換成一個由自己決定的。無論如何，「自我」此時才在命名這件事情上出現。但是自我有多大的主導權，則是這次「鮭魚之亂」事件所突顯出的議題。
改名：在動機與意涵之間
內政部長徐國勇表示，在該優惠活動之前，台灣已經有十個人名叫「鮭魚」，所以命名為鮭魚不是件奇怪的事情。改名為鮭魚或許還好，但是為了免費的餐點而改名，成為大家覺得不可思議的現象。不可思議的地方在於：如同文章開頭所提到的，姓名承載了長輩的期許與家族背景的意涵，以至於改名需要一個令大家可以接受的理由，「為了免費的餐點」顯然不屬於這一類，才使得這整件事情成為大眾關注的焦點。
而名字具有期許的成分，期待這個人成為某種更好的人，也因此改名為「鮭魚之夢」之類的名字，讓人摸不清這算是怎樣的期許，更添加了這次事件的話題性。
那麼，「改成一個沒有任何期許的名字」又如何？這樣的做法強調的是：你給我的期許，不是我對於我自己的期許；或許從名字中就可以看出輩分，但是我不想被看出輩分。我只改成我自己想要的那個名字。名字在此褪去了原本所被賦予的許多意涵，成為一個純粹的官方代號，如同註冊網站、加入會員時需要填寫的ID一般。從這樣的角度出發，改名成了一件輕易的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想想你在網站註冊時，對自己想要使用怎樣的ID代號有絕對的主導權，同時也會有「我又沒有影響到別人，所以我可以這麼做」的想法。最終，這個名字就只是代號，和我的個人特質也不一定具有多大的連結。
總而言之，在這次的「鮭魚之亂」中，對待姓名的方式意外成為討論焦點。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任何的改變我們都嘗試理解，所有的事物都會在社會變動的過程當中改變其被賦予的意義，這並不奇怪，姓名也並未在此次事件之後，徹底的改變本質。從大眾的反應看來，名字仍舊保有它原本的意義。而經過了這次事件，我們也才注意到有人是這樣看待改名這件事情，直接拓展了改名的社會意涵。
（作者為德國法蘭克福大學社會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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