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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二代的「回家」不僅僅只是回家

對於新住民家庭來說,寒暑假搭飛機不是出國旅遊,而是「回家」。他們每次回家都必須克服工作、學業和經濟上的種種困難,才能探望遠在他鄉的家人。 對於新住民家庭來說,寒暑假搭飛機不是出國旅遊,而是「回家」。他們每次回家都必須克服工作、學業和經濟上的種種困難,才能探望遠在他鄉的家人。 圖片來源:HERONOP/Shutterstock

(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族群文化研究所碩三生、IC之音竹科廣播「新生報到——我們在台灣」廣播節目主持人。本文經同意轉載自教育部《性別平等教育季刊》第100期。)

1990年代初期,臺灣社會對於「外籍新娘」的報導有許多負面的想像與觀點,當時我認為這些都離我很遙遠,甚至與我無關,直到進入學校,才發現就算我不主動說明自己的雙重文化背景,但是只要遇到填寫個人資料、身分證件或者聯絡簿簽名時,母親的名字「鄒謝熙爾達」就會使我被迫自我揭露,還要面對一系列來自老師、同學的好奇與疑問:「你媽媽是外籍新娘喔?他們是透過仲介婚姻結婚的嗎?」、「你媽媽是菲律賓人喔?聽說那裡都很落後欸!」、「菲律賓人都黑黑的,你看起來不像啊!」也許大家僅是好奇,可是他們時常在言詞、語氣上不小心刺痛我敏感又弱小的心靈。這一次次的經驗讓我漸漸認為要向他人解釋好麻煩,我總在想:為什麼要憑藉刻板印象、外表來判斷一個人,而忽略了他個人的獨特性?

臺灣的學校透過學業表現來評斷一個學生的好與壞,你必須要有優良的成績,才能夠被稱為一個好學生。也因為成績導向的教育模式,使我除了週一到週五的正規課程以外,下課後還得要去補習班補習。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需要做出這麼多額外的努力, 是因為當時媒體形塑出「外籍配偶無法教導育孩子課業」的印象,因此需要借助老師協助,並且付出更多的時間,來換取成績。

我一直對於這樣的教育模式非常抗拒,也因此降低我的學習動機。我認為無論我們的父母是誰、來自什麼樣的背景,每個人都應該受到平等的對待,同時也必須要尊重彼此的差異,而不是變相貼標籤。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擁有其擅長的專長、特殊性、 文化背景,而身處教育體制最前線的老師們,應該要透過教學,讓學生找到學習的動機與自我肯定,不是僅用成績來評斷一個人的好與壞、認真與否。

新二代想回外婆家探親,為什麼還要通過學校和老師設下的重重關卡?圖片來源:A3pfamily/Shutterstock

行李箱裡裝著回鄉的思念,還有沈重的教科書與寒 / 暑假作業…

除此之外,學校還會運用寒 / 暑假開輔導課程以「增加學生的競爭力」,每當學校發放填寫問卷,都讓我憂心忡忡,因為每次我因為回外婆家而無法參與學校課程時,班導都會把我叫去問話,想要進一步了解為什麼不能來參與寒 / 暑假輔導課程,每次我都要耐心地和老師說明,十分無力。我只是要回外婆家探親,為什麼變成是一件困難到難以被理解的事情?甚至還得需要通過學校與老師設下的重重關卡?

同時,學校也會針對各年級的學生,個別設計作業,要學生不要忘了學習。我的母親非常質疑這一點,幾乎每次都會問道:「為什麼都已經放假,還要強迫學生做作業?為什麼不能夠好好的放假休息,反而還有各式各樣的作業與進度要求學生呢?」即便母親反應這樣的教育方式不合理,但我一想到沒有寫完作業可能會被體罰、被扣分,還有那些跟老師溝通協調的繁瑣過程,我只能放棄。導致每次要回外婆家,我都得將各式各樣的作業與書本放在行李箱中,並盡力把作業寫完。

求學中的新二代要回外婆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因為母親來自菲律賓,我們大約每 2-3 年全家人會一起回菲律賓探望親友,直到開學前夕才回來臺灣。而許多老師、同學聽到我要搭飛機,總認為我是出國去玩,可以不用上寒 / 暑輔真讓人羨慕。或許在臺灣這座島嶼居住的人,會認為跨縣市移動稀鬆平常, 但對於我們來說回家並不簡單,每次在臺灣過年過節時,我看著社群媒體中朋友們全家團圓的照片,心中總是五味雜陳,想到媽媽無法回娘家的心情。

對於新住民家庭而言,寒 / 暑假搭飛機並不是出國去玩,而是「回家」,而且每次都必須要排除工作、學業與經濟上的萬難,才能夠「回家」探望跨國界的家人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母親成長的城市中,與親戚朋友相處並體驗菲律賓的生活、飲食、文化與日常。另外,每當回外婆家傾聽母親和家人的細碎瑣事,都讓我有一種找回遺失許久的拼圖的感覺。

跨國婚姻家庭中,每次回家都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圖片來源:wavebreakmedia/Shutterstock

每一次回外婆家,都可能是最後一次的見面

在我國中的時候,外公得了癌症,我腦海裡充滿各式各樣與外公的回憶,既擔憂又焦慮。我永遠無法忘記的是,那天臨時接到媽媽的電話轉述外公過世了,現在要以最快速的方式辦理簽證回菲律賓奔喪,而這跟以往「回家」的心情有極大的差異。我帶著懊惱、後悔、遺憾、悲傷的各種情緒,還有止不住的淚水「回家」,同時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兩年前還健康快樂的人,下一次見面卻是冰冷冷的遺體。

我再也沒有辦法對外公表達我的思念,也無法緊緊擁抱他。跨國家人的離世,是新住民家庭心中永遠的遺憾。往後,每次要從菲律賓回來臺灣時,我都會在心裡默默想著 「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呢?」也許因為跨國界,所以家人們會錯過我人生各個成長階段,但是每當回到菲律賓的時候,彷彿那些等待都只是一個過渡期,不會因為距離遙遠或沒有聯絡而感到陌生,反而因為距離,讓我們更把握且珍惜能夠相處的每分每秒。

在此,我衷心地盼望大家對於有雙重背景的新二代,能夠有更多的理解,並且以多元的視角看待「回家」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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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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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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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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