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隔著海的永別,跨國婚姻家庭的遺憾

跨海返鄉,並不是想要回去就能夠回去,還得要面對工作、課業、金錢、時間調動,沒有辦法回家看到家人的最後一面,是永遠的遺憾,總是會在內心自責、難受。 跨海返鄉,並不是想要回去就能夠回去,還得要面對工作、課業、金錢、時間調動,沒有辦法回家看到家人的最後一面,是永遠的遺憾,總是會在內心自責、難受。 圖片來源:AnneMS/Shutterstock

對於在跨國婚姻家庭長大的我來說,台灣、菲律賓都很重要,一個是我長期定居、受教育成長的地方,一個是我媽媽的家鄉,充滿歡樂、歡笑,還有許多愛我們的家人。

我的父母每隔兩年都會帶著全家人一起回到菲律賓生活約兩個月,每次都是待在媽媽從小到大成長的城鎮,到處串門子,拜訪媽媽各個人生階段的朋友,還有和家人在一起聚會、吃飯、聊天,他們總是會透過各種方式(比手畫腳、肢體語言、實際行動),讓我感受到滿滿的愛、被愛,所以我很喜歡在菲律賓的生活。

每週假日,都會有家族的聚會,媽媽的兄弟姐妹、我的表哥表姊身上總是有樂觀、開朗、幽默的特質,讓我羨慕不已,帶給家裡許多歡樂的氛圍,所以每次回去菲律賓,我都好珍惜能夠和家人相處的時光,這些都是很珍貴的美好回憶。而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兩個月的探親結束,每次說再見的時候家人都會不斷的擁抱、親吻、揮手告別,這一刻總是讓人哭得唏哩嘩啦,既不捨媽媽要離開家鄉,又不捨的想著「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呢?」

然而,下次見面,可能就是永別,再也聽不到彼此的聲音。

表哥已離去,回憶卻還在盤旋

在經歷兩次的跨海離別(外公、外婆)後,我以為我已經能夠坦然接受、面對,但是我沒有想像中的勇敢與堅強,每當看到照片、想到那些在菲律賓的美好回憶,總是讓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就像忘記關上眼睛的水龍頭開關,不斷地縮在角落哭泣,同時也捨不得媽媽的悲傷與難過。

跨國遷移,本身就是一件不簡單的事情,需要經歷重重的關卡,才能夠獲得圓滿返鄉的心願。回家,在島內移動也許很簡單,但跨海的返鄉,並不是想要回去就能夠回去,還得要面對工作、課業、金錢、時間調動,還有各種問題與難題的克服。因此,沒有辦法回家看到家人的最後一面,是我們永遠的遺憾,總是會在內心自責、難受。

10月13日的凌晨,我的左眼不斷地狂跳,感覺似乎在暗示著我有什麼重要、不好的事即將發生。隔天早上收到訊息,跟我相差10歲的表哥(Kuya Kim)因為意外離世,聽到這個消息,我甚至認為這是一個糟糕的玩笑,直到視訊通話,看到媽媽的眼睛哭得紅腫,才意識到哥哥真的離開了我們,我們隔著視訊鏡頭抱頭痛哭。

我和表哥之間有太多的美好回憶,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小時候《流星花園》風靡整個菲律賓,因此讓許多人都認識「台灣」這個國家,甚至有許多死忠粉絲,收集各種唱片、海報張貼在家裡,或者透過電視學中文。而我的家人也不例外,雙胞胎表哥每次見到我們,都會唱著流星花園主題曲〈情非得已〉,而這首歌也成為我們共同的回憶、連結。

小時候《流星花園》風靡整個菲律賓,因此讓許多人都認識「台灣」這個國家,甚至有許多死忠粉絲,收集各種唱片、海報張貼在家裡,或者透過電視學中文。圖片來源:《流星花園》劇照

每次回去菲律賓,Kuya Kim 總是會帶著我和妹妹一起去約會,不知不覺之間,讓我們成為最閃亮的電燈泡,不過幸運的是,他們都不介意,每次哥哥都會帶著我們一起去教堂彌撒,結束之後,去各種小吃攤品嚐在地的美食,哥哥總會記得我的喜好,帶我去吃我最愛吃的Fishball、Sago't gulaman,一起拍照合影紀念,這些記憶溫暖了我的童年。隨著時間,我們都逐漸長大,哥哥也成立自己的家庭,當時的女朋友,也成為了我們的嫂嫂,原本四個人騎著摩托車的約會,後來變成我們和哥哥的家庭聚會,哥哥總是會帶著我們一起開車出去兜風、品嚐美食、體驗生活,他總會叫我們Tong-Ching!Tong-Cho啊!(佳晶!佳芝啊!)然後笑著問我Kuya pogi?(哥哥帥嗎?)每當想起這些事情,都會讓我嘴角上揚,彷彿這些話語就在我耳邊。

因為我們生長在不同的國家,只透過暑假、寒假的短暫相處,因此時常是透過臉書默默關心、參與彼此的生活、近況。今年初,我在臉書上貼了一張家族遷移圖,上面畫了我外公、外婆的臉,Kuya Kim看到之後,居然把我的畫變成刺青,我看到照片時心裡滿滿的感動,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默默在心裡期待疫情結束後的返鄉,可以看到哥哥身上的刺青,沒想到我再也看不到了。

透過家人視訊電話的協助,我看著哥哥躺在棺材裡面的畫面,仍然很難接受這一切。上次見面還很有活力的開玩笑帶給大家歡樂,還可以緊緊的擁抱著我們,下次見面卻是這樣的情景。我一直認為哥哥會陪伴著我,直到我結婚、有自己的家庭、孩子,然後一起慢慢變老,但是人生無常,哥哥的生命永遠停留在36歲,而那些我們相處時的回憶,卻永遠的刻畫在我腦海裡。

過去這一個月,我不斷地反覆經歷悲傷五階段(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從原本的抗拒、壓抑到慢慢接受釋放自己的情緒,療傷的旅程真的好漫長,因為對彼此有多少愛、就有多少的疼痛和難受。圖片來源:MSPT/Shutterstock

好好說再見

雖然因為工作、課業學習進度的各種因素,我們無法回去菲律賓參加葬禮,但是在科技的發展之下,我透過視訊、直播的方式參與跨國葬禮,形成一個無形的跨國社會空間。我看著家人們走路步行到哥哥、嫂嫂每次帶著我們約會的教堂中,腦袋裡許多回憶湧現、心裡也好心酸難受。

哥哥的好人緣,讓偌大的教堂裡坐滿人群,甚至還有許多人跟我一樣,是透過線上直播的方式,參與哥哥的葬禮。在追思彌撒結束後,家人們在棺材上輪流撒上聖水,表姐也即時打視訊電話,讓我們也可以近距離參與(我在新竹、媽媽和妹妹在平鎮,二阿姨的兩個女兒則是在澳大利亞),在不同國家、空間的家人們,一邊看著直播、一邊看著視訊中的彼此淚流不止,雖然我們的實際距離很遙遠,但是心的距離卻很靠近。

每次回想相處的曾經,都好捨不得,Kuya Kim在我心裡,是一個很善良、樂於助人的人,不管是家人、朋友有什麼需要,他都會盡力幫忙,他總是很搞笑的帶給身邊的人歡笑,也透過各種行動表達對所有家人的愛與關心,他也很熱愛他的工作,是一位公正無私的好警察,是最佳丈夫,也是最佳爸爸,扮演好不同的角色,也一直都是我們家族的驕傲與模範。

表哥的離世,讓我知道什麼是心痛的感覺,但是其實能夠在人海茫茫之中相遇成為家人,還有許多共同的美好回憶,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好難得、值得珍惜和感謝的事情。離開的人很重要,那些回憶也很寶貴。過去這一個月,我不斷地反覆經歷悲傷五階段(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從原本的抗拒、壓抑到慢慢接受釋放自己的情緒,療傷的旅程真的好漫長,因為對彼此有多少愛、就有多少的疼痛和難受。

前陣子宿舍的檸檬馬鞭草,在我的悲傷、難受、無心照顧下,葉子枯萎接近死亡。最近我開始重新調整步調與環境,打起精神照顧植物,看著它從枯萎到逐漸長出新葉以及重生,讓我意識到每個人都得面對生死離別的課題,接受、放下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們得溫柔的陪伴自己經歷這段療傷旅程,好好的道別、說再見。

當我哭著耗盡全部的勇氣、力量寫完這篇文章的凌晨,宿舍飛進一隻飛蛾,在房間裡旋轉,飛到我身邊不斷地吸引我的視線。這讓我想到小時候回到外公家,他總是會關起門,趕走要飛到家裡的蝴蝶,他告訴我這是死者的靈魂,不能夠讓祂來到家裡。但是這次我捨不得趕走這隻蛾,甚至感謝祂來到我生命裡,安慰我難受壓抑已久的情緒。最後飛蛾停留在我許久沒有使用的水壺上,好不容易清楚的拍下照片做紀念,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拿著照片仔細端詳,突然看到這個時間點,正是哥哥離開人世的時間,乍看之下水壺裡的水珠就像家人們所流的眼淚,我們對哥哥的愛、悲傷、難過,祂也看在眼裡,雖然我們再也看不見、聽不見彼此,但哥哥成為了我們的守護天使,他透過另一種形式陪伴在我們身邊,幻化成昆蟲的形體跟我告別,希望我別再哭泣,重新打起精神,帶著那些愛、回憶繼續努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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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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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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