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的國小校園,是母親節卡片爭奇鬥豔的季節,也是童年記憶中尷尬的時刻。小時候的我,從來不敢寫卡片給媽媽。
對喜歡做美術勞作的我而言,剪紙、畫圖、仿效書局裡立體卡片的機關,是做卡片最療癒的環節。我總是選用有紋路的雲彩紙、以手繪的圖案代替現成的貼紙,自信的做出母親節卡片,然而到了書寫內文時,我卻遲遲無法動筆。
「大家一起寫下對媽媽感謝的話,最後會選最好看的一張代表我們班去展覽比賽喔!」母親節卡片不僅是種儀式感,有時候也很像「孝順」、「感恩」精神的公開展示與競賽。然而,對主要照顧者不是媽媽的孩子而言,寫卡片彷彿是一道「是否會知恩圖報」的隱形測驗題。
「給親愛的……」最後,我的母親節卡片總是寫給姑姑或是阿嬤。因為我擔心把卡片帶回家時,若是感謝了媽媽,視我如己出的姑姑會難過。
跨國婚姻家庭裡因愛而起的競賽
我的媽媽在19歲就因婚姻移民來台,在很年輕的時候成為母親。我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她在台灣的第一個血緣至親。那一年,未婚的姑姑36歲。每當她回憶還在襁褓中的我,常說起哄我入睡的情境,她會輕輕搖擺臂彎,懷中有小小的我,不哭不鬧總回以她笑容。
性格很有主見的姑姑,在重男輕女的大家族中排行么女。好學的她國小畢業後就到紡織廠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念夜間部。雖然課業表現不俗,但因缺乏家人支持,最後還是埋藏了自己對升學的渴望。兄弟姊妹們陸續成家之後,姑姑成為留守原生家庭的人,她侍奉年邁的父母、也時不時幫忙來自越南的嫂嫂照顧孩子。在她的強烈使命感下,無給職的照顧勞務似乎無限擴張,讓她決定早早辭職,專心在家當全職的照顧者。
上了小學之後,在課業上力求表現的我,成為姑姑悉心想要栽培的孩子。她自掏腰包為我安排各式各樣的補習班、我有興趣的才藝班,希望愛讀書的我不會像當年的她自己,受限於家庭環境,而放棄往更高的目標前行。
只是,姑姑對我充滿了愛,卻不懂溫柔。我感激她對我傾盡所有的付出,卻也因姑姑頻繁數落、比較我父母教養表現的行為深深窒息。
焦慮幻化的刺,傷人又傷己
我的媽媽回憶自己初為人母時,膽怯、焦慮且過度敏感,雖有我姑姑作育兒助手,阿嬤也不要求她承擔家務勞動,但是她總覺得自己被好多雙眼睛看著。她渴望被這些台灣家人認同,也察覺自己教養孩子的方式與生活觀念,會因為台越文化的差異,被誤解為「不合格的媽媽」。來自各方過多的指導叮嚀,常令她的自尊心產生裂痕;在還不太能完整用語言表達自己想法的時候,她總是板著一張生氣的臉,或者又氣又急,話說著說著就哭了。因此在台灣的起初幾年,她都非常想家。
在我仍舊鮮明的幼兒記憶中,好幾幕是夜深時刻的媽媽,在越洋電話中哭得顫抖,緊抓著一頭亂髮,等情緒發洩過後,兩眼空洞的坐在客廳發呆。我會領著妹妹回房間睡覺,然後懸著一顆心,待在媽媽身邊寸步不離。有時候,我就站在媽媽正前方,但她的眼神裡似乎看不見我,而是穿透我、穿透夜深人靜的小鎮、穿透大海環繞的台灣,聚焦在她記憶中的遠方。
這兩個女性,都在我生命中佔據重要的份量,她們對我的愛,延伸出許多大大小小的教養分工衝突,我彷彿有兩個刺蝟媽媽,彼此為難、較勁,尤其在我偶然搬到阿嬤家久住、被姑姑照顧後,情況越演越烈。媽媽總是把「妳姑姑搶走了我的女兒」掛在嘴邊,姑姑也時不時試探性的問我「如果我和你媽媽吵架了妳維護誰?以後妳會孝順誰?」
於是國小時期的母親節卡片,我或寫給阿嬤,或寫給辛勞照顧我的姑姑,回家遞交卡片的時候,會暗自祈禱非自願失去教養主導權的媽媽不在現場。母親節,曾經是這麼一個深怕我生命中重要女性們受傷的日子。

母親節不該變成商業化節慶,而是回望重要女性的日子
長大之後,我才察覺她們身上的刺,是由各種女性社會處境的焦慮幻化成形的:我媽媽被社會對婚姻移民女性教養能力的質疑困住,我姑姑則被自幼習慣性為家庭犧牲奉獻、卻總是得不到肯定的地位困住。
她們的人生困局,也曾經困住了我。我的表現好壞,都會成為貶抑或表揚她們親職能力的依據,使我不敢鬆懈,彷彿事事都應燃燒自己做到完美,以免被抓住成為大作文章的題材。我在家庭矛盾中的表態,也動輒讓她們兩人覺得自己被愛了、不被愛了。於是我成為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學習軟化刺蝟尖刺的人,也打磨著自己身上的尖刺。
Đối với tôi, văn hóa của người mẹ và văn hóa của người cha trong gia đình phải phát triển bình đẳng thì con trẻ mới có thể phát triển hạnh phúc được.Tôi cũng mong rằng mọi đứa trẻ sẽ không còn phải sợ hãi hay lo lắng khi muốn bày tỏ tình yêu với mẹ của mình nữa.Năm nay, vào Ngày của mẹ, tôi muốn được nói với mẹ tôi rằng: Mẹ ơi, con xin lỗi, con rất yêu mẹ!
對我而言,母親的文化和父親的文化能在家庭中平等,小孩才有幸福的機會。我希望像我這樣的孩子不再害怕親近、愛母親。今年的母親節,我也想對媽媽說:媽媽對不起,我很愛妳!
很多年後,在學習越南語的課堂上,老師讓我們練習寫信,我寫了一封好長的信給媽媽,那是一封積欠20多年的母親節卡片。現在的母親節,我能更自在的對姑姑、媽媽獻上祝福和近況更新,這樣的互動也不再僅止於母親節。
母親節,不應只是將女性家庭照顧責任商業化的節慶,在多元教養分工的當代社會,孩子的主要照顧者也有可能是家庭裡的其他成員、性別也不全然為女性。我希望母親節不是一個屬於家庭主要照顧者的節日,而是一個屬於每個人回望生命中重要女性的日子,一個女性處境能被共感的日子,每位女性能只因作為她自己、存在在世上的多元樣子被感謝。
(作者台越家庭長女,像是在跨國婚姻家庭海景第一排的消坡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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