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為母親，已經十幾年了。以前，對於過「母親節」常有種矛盾的心情。如果家人歡欣鼓舞幫我慶祝，我會覺得好像只有這天讓我開心放假、其他364天又等著我來照顧，那我寧可不要過節，換取更多的協助和支持。但如果家人忘了，沒有特別的表示，我又會覺得好失落，好像自己為家庭所付出的這些時間或心力沒有人看見。如果當母親是我想要的，為何常常讓自己陷入一種悲情的處境裡呢？
我照顧了孩子，那誰來照顧我呢？
「母親」這個角色，確實很容易出現這種好像不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處境。要成為一個母親，得要先有一顆精子（我不想說男人，因為現在也不一定要透過婚配才能孕育小孩），或者領養一個真真實實的孩子。因此，母親不會是一個獨立存在的角色，必然至少會有一個他者──也就是孩子，與母親共存。當然許多時候還加上伴侶、姻親等更複雜的成員，共同影響母親這個人。
從照顧孩子的觀點，母親必然要付出、照顧孩子的需求、包容孩子的哭鬧，支持孩子成長。於此同時，意味著母親可能要捨棄某些自己的需求，或者消化自己的情緒。不只是身邊的媽媽朋友，我自己也曾這麼想過：「我照顧了孩子，那誰來照顧我呢？」
通常，這個「包容」的角色預設是伴侶，可以成為母親的支持與後盾。但前提是，妳必須要有伴侶，而且這個伴侶並不是豬隊友。
回到母親本身，不知正在讀文的你，是否曾經感受到內在也有一個失落的「自己」？經常自己一個人撐著，當沒有人為自己付出、包容自己或支持自己時，要和孩子計較嗎？又能怎麼計較？畢竟，孩子就是個孩子。只是，如此安慰自己時，內在似乎還是有些不滿足的地方。
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需要成就
在馬斯洛的「需求階層理論」中，人最基本需要滿足的是生理需求，而後依序是安全需求、愛與歸屬的需求、尊嚴的需求，最後是自我實現的需求。因此，每一個人成年之後，透過親密關係滿足依附安全感，並且在養育子女的過程中，形成一個家庭有愛與歸屬之處的追求，常常是我們所見的個人與家庭發展。
對女性而言，彷彿成就一個家庭、先生、子女，就是女性／媽媽最好的選擇。一如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曲：「母親像月亮一樣，照亮我家門窗，聖潔多慈祥，發出愛的光芒。為了兒女著想，不怕烏雲阻擋，賜給我溫情、鼓勵我向上……」美好的母愛，似乎建構在母親完全把自己給出去，成就家庭與兒女的價值觀上。
母親角色，沒有太多「自己」的存在，不論是生理上對孩子的照顧，或是情感上滿足孩子的需求，都以孩子為主。坊間談到母親為家庭犧牲奉獻，而放下自己的故事，比比皆是，只是，母親有了愛與歸屬之後，不會想要自我實現嗎？
當然會的。許多母親把養育子女當作是自我實現的方式，但這其實是有風險的。畢竟，自我就是「以我為主」，當把子女的發展成長放在以母親為主的脈絡裡，那麼子女的自我成長又得要放在哪裡？當母親自身沒有意識到這個現象，就很容易出現「我的遺憾得由你來完成」的想法。很多對孩子的期望，都成了自我實現的延伸，而非孩子自己的發展與想望。
別再兩頭燃燒母愛蠟燭，學習向家人求援
若不將母親的自我實現加諸在兒女身上，而是追尋屬於自己的成就感，例如工作、自己的興趣等等，其實不那麼容易。因為這樣的自我追尋，與男性在職場上的投入，還是有些差異。
一般說來，女性較少要求家庭的全然支持，而是認為如果想有自己志向的發展，也得同時兼顧家庭。為何有這樣的差異呢？我想，是文化為這些女性／媽媽們「內建」了母愛。能否做好一個母親的角色，似乎代表女性本身的價值，如果懈怠了母職，就是個不夠好的女性。而所謂追求工作成就感、自我實現這種時髦的玩意兒，是在女性盡完母親本分之後，才能做的。
我就讀博士班期間印象很深刻的兩件事情，其一是在圖書館裡查資料，忘了孩子已經要放學了，只好背著重重的書直接前往菜市場，腦子裡前一秒還想著剛剛讀的內容，後一秒卻得切換到晚上料理的菜色。其二則是某次因為孩子賴床哭鬧，導致我無法依照平常的時間送孩子上學，結果自己的課就遲到了。
還記得，當我晚了一段時間後才低頭走進教室，非常愧疚地向授課老師道歉，卻收到老師充滿驚訝卻又支持的回應：「你實在不需要為了這件事情道歉，因為孩子的狀況不是你能控制的，倒是家中怎麼沒有其他人能支援你呢？」老師的意思是，家庭中的成人需要互相支持，而不是要求小孩配合母親的需求。
當時我忍住淚水，心裡詫異「啊，原來我可以這樣向家人提出請求啊！」另一個讓我自己驚訝的覺察則是，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夠跳脫傳統，但其實我「內建」的母愛正緊緊箝制住我，把照顧孩子這件事情當成是我的本分，追求自我實現則是一種額外的需求。若為了進修，有任何把孩子交託出去的行動，造成他人負擔、沒扮演好母親的角色，好像就是不對的，因而很難開口向家人求助。
與孩子相濡以沫，也是另一種成就自己的方式
有了這個發現之後，我其實花了很長的時間為自己鬆綁。並不是說從此就不必顧及孩子的需求，而是能在一種互相成就的氣氛下，盡己所能，卻也接受幫助和支持。
整個博士班的期間，好像是一個蛻變的歷程。最難熬的莫過於寫論文的最後階段，經常寫到日夜顛倒、昏天暗地，忘記接小孩放學，更不用說上市場買菜煮飯、打掃洗衣、整理家務這些事情。
雖然我試著跟孩子商量，讓他們自己走路回家、幫忙家務、或是開始尋覓外食等等母職的替代方案，但最難的是面對自己內心的自責──我沒有做好母親的角色！有次與指導教授討論時，我提到這樣的心情，她對我說：「現在讓孩子承擔一些自我照顧的事情，可能有所不捨，但走過這一段，或許是你們親子之間同甘共苦的美好回憶，而且當他們看著你為自己努力的身影，也是很好的身教。」
我再次為之一震：啊，原來我可以接受孩子的支持，讓他們也參與這個過程，這是一種愛的交流！當孩子比較成熟時，母親不一定只有單向付出，也能享受彼此相濡以沫的滿足。這讓我再次安頓心情，好好完成論文。
媽媽，妳值得好好地做自己
回首過往，育兒加上讀書真的好辛苦，但感覺值得。因為讀書確實滿足了自我的成長，達到當初想轉職的目標，讓此刻的我能走在一條不同的專業道路上。
也因為這樣的歷程，讓我重新檢視了「母職」這件事。很多時候，重點並不是我多照顧孩子，而是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成為一位怎麼樣的母親、能否真實地面對自己表達自己，這部分對孩子的影響更大。
進修過程中，我練習向家人求援，不再把所有親職角色一肩扛起。我練習在孩子和我的需求之間取得平衡，不必什麼事情都幫孩子完成，讓他們也學習妥協。我練習，在某些事情上，我可以當一個不完美的母親。我也練習承認，自己就是想做自己，想拿到學位，我有自己的企圖心，不必為家庭全然犧牲這部分的自己。
當我自己的內在得到了滿足，我彷彿更有能量愛孩子，因為他們成就了我。我感謝、也歡喜看著他們，到了青春期這個階段，開始要探索，走自己的路。過往他們天真地在母親的職業欄上寫著「學生」，但現在他們好像也開始對生活與學習產生了熱情，如果這是一種耳濡目染，那真是我堅持做自己之後，最棒的副產品了。
我想，不一定每位媽媽都需要進修，而是能找到自己生活的重心，照顧孩子只是妳、或整個家庭的某個發展階段而已。10～15年的時間過去之後，當妳越能做自己，就越不需要仰賴孩子來確認自己的成就，因為妳本身就是可以發光發熱的個體，有自己的興趣、喜好、想投注的事物。對於一個成熟的女性而言，能做一個好母親，有一段甜蜜的親子關係，很美好；但能做自己，則會讓妳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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