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多處以第三人稱視角側寫,獻給我最愛的媽媽)
喧囂的汽機車聲,是徘徊柬埔寨日常的主旋律。在金邊鬧區的一角,簡樸的攤位上,女孩和母親忙碌地招呼客人用餐。不客氣的警察依舊喜歡吃霸王餐,為了不擾事生非,母親再三告誡女孩「千萬不能與警察起衝突,就當做善事」。女孩心疼母親辛苦勞動的一切被警察理所當然的免費享用,如同街頭惡霸,讓她非常厭惡。即便多年之後女孩遠嫁台灣,第一次帶自己孩子回到故鄉,第一個告誡便是「小心警察」。
攤位上的柬埔寨女孩──蘭,在五子之家中排行老三。18歲剛成年時,聽周遭許多朋友都說台灣很好、出國可以有更好的發展,加上親戚、鄰居姊妹們陸續遠赴台灣結婚,也讓她下定決心想在遠方組建家庭。在鄰居媒婆的引薦下,她認識了來這裡尋找新娘的父子,前後不到一年多,辦好手續,便滿懷希望地踏進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異鄉。
離開家鄉進到完全不熟悉的環境生活,是蘭人生的第一次劇變。她不懂中文、不懂台語,僅靠著與潮州話接近的語句去猜公婆想說的內容,並看電視八點檔學習語言。沒幾年,她陸續生下兩個可愛的女孩,來到異地的女孩蛻變成為母親。
人生的第二次劇變,是台灣丈夫因病倒下。原來,蘭的老公患有先天性的糖尿病,喝酒抽菸又不按時吃藥的行為,是壓垮身體的最後一道防線。蘭的老公在短短的2年內很快地經歷了居家自我照顧、短期長期居家照顧、醫院照護,緊接著公公也因高齡加上慢性病去世了,這一切讓蘭措手不及。她在台灣的依靠對象一一倒下,丈夫的病情也始終沒有起色。龐大的醫藥費、孩子的教育費,所有經濟開銷重擔成了她的責任。蘭開啟了一週七天高強度的工作。精疲力竭的一天裡,她唯一能放鬆的時刻,是在孩子睡著後坐在樓梯間、喝著冰涼的啤酒,跟家人打遠洋電話。網路還沒普及的年代,是一張張的電話卡,在有限的時間裡為孤獨的心靈充電。
婚姻移民離婚與再婚的糾結
日子負重前行,有時蘭偶爾也會和同鄉姊妹出遊玩,一次聚會中,認識了一個來台工作的泰國帥哥──P。P的出現像是驅散陰霾的陽光,他成為蘭分享心事的對象,也希望成為蘭人生旅途的依靠,這讓蘭心有悸動,但也卻步許久。因為在台灣的許多年裡,蘭是一個移民女性、一個身處遙遠異地的柬埔寨女兒、一個常年照護無意識臥病配偶的妻子,也是一個分身乏術的母親、一個密集排班的勞動者。多數時候,蘭的自我被這些角色該承擔什麼責任、背負哪些道德教條緊緊包覆。
由於理解蘭在台生活的孤立無依,P決定把每月的薪水分為3份,其中一份、也是最大的一份給了蘭,讓她當作養育孩子的教育基金、幫助她給孩子們更好的教育環境。這給蘭勇氣,帶著孩子與P相處,沒想到雙方相當融洽,孩子生日時,P會主動帶孩子去挑選禮物。為孩子慶祝生日對這個家庭來說曾經是相當奢侈的,是蘭過去不曾想過能辦到的事情。又過了許久,蘭發現P對孩子們而言也是成長過程中重要的親人。
幾年後,P的工作居留簽證到期,這也意味著,兩人原先穩定的經濟、情感連結即將轉變。這使蘭瞬間提起勇氣、打開心結:卸下多重社會角色的沈重劇本做回自己,並築起更穩固的避風港。因此,蘭勇敢地透過離婚訴訟,獲得兩個女兒的監護權,並且前往泰國,與P辦理結婚。那一年他們在泰國鄉下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兩個在台灣互相扶持的遷移之人,總算修成正果,也正式開啟真正屬於蘭的人生新頁。
我是台灣囡仔,我有瑪利歐般的柬埔寨媽媽和泰國爸爸
回到台灣後,兩人準備幾道拿手好菜,邀請親近好友來家中,舉辦了簡單的家宴,與台灣友人慶祝新婚,很快的兩人又再次投入勞動市場賺錢。一直租房居無定所的感覺實在不踏實,所以蘭與老公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買一棟屬於自己的家。雖然面臨貸款的壓力,但踏實的居住環境令她甘之如飴。婚後幾年,在泰國婆婆的鼓勵下,兩人誕下一子,夫妻兩人與三個孩子,一家五口共同生活在一起。
蘭就是我的媽媽。對我來說,她在台灣的生活,如同一場瑪利歐冒險,只能一次次奮力跳躍、跨越前方的障礙。在她的旅程中,沒人知道等在前面的挑戰是什麼?困境、陷阱、獎勵又安排在何處?
回想小時候半夜不睡覺,常看到媽媽獨自流淚脆弱的一面。回頭看媽媽青春年少時獨自一人在台灣面對的經歷,我無法想像,這樣的事情若發生在我身上,將會是怎樣的情境?我又會怎麼做?我是成長於彰化的台灣囡仔,但我的家庭也充滿移民背景的冒險故事,我們就是彼此最親的家人、戰友。也因為跟媽媽僅相差18歲,我們相處如同姊妹一般,現在我們依舊依靠著彼此,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作者為土生土長的彰化農村孩子,也是台灣、柬埔寨、泰國的新二代、社會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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