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人文化中,一年一度的春節是絕對不容錯過的重要節慶。從我有印象以來,我們家的春節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台灣度過的,通常是回到爸爸的故鄉──雲林,在除夕夜和其他的親戚吃上一鍋砂鍋魚頭,這便是我們家所謂的春節。
然而在一些零星的記憶中,約莫有兩三年我們是回到媽媽的故鄉──湖南所過的。儘管都是漢人,在媽媽家和爸爸家過春節時所吃的年菜卻是不大相同。或許與多數人所認知的湘菜有段差異,湖南的外公外婆並不會勞師動眾準備華麗的年菜,他們慶祝節慶的方式是:出鍋的每道料理都是肉!家裡通常在大清早便會殺豬、殺雞、殺鴨,搭配青椒與辣椒大火爆炒,再經過鹽巴、味精簡單的調味,端上桌後就成了春節餐桌的年菜。
相較於台灣的春節,湖南的春節沒有湯,沒有青菜,道道料理都是重鹹且辣,直到上一次回去湖南實際吃下肚後,我才有意識地發現,其實我對於外公外婆家的料理方式很不習慣,為此外公特地煮了鍋青菜樹薯粉湯給我。
若不是實際經歷過,我大概很難察覺爸爸家和媽媽家的料理差異,畢竟多數時候我們說著差不多的語言,吃著差不多的食物,且儘管生活在台灣,我仍是相當喜歡上中國餐廳用餐;這一切都過於自然,以至於我幾乎把中台是兩個不同的文化個體這件事給全部忘記了。
這件事情也讓我想起,在我國中以前,爸爸經常會對媽媽的料理方式表達不滿,當時爸爸最喜歡叨念媽媽做菜好像鹽巴不用錢一樣,不過年幼的我在吃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曾為此感到困惑。高中畢業以後我便離家讀書,久久才回家一次,大學畢業後某次回家,媽媽開心地煮了許多從前我喜歡吃的菜餚。然而那次的用餐經驗是,所有的菜都好鹹!除了鹹味之外,我很難吃到別的調味;這大概是離家後,經常自煮的我,也長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料理精神吧。
身在多元文化交集處的我和媽媽:察覺差異、同理焦慮
遷移背後的動能,促成了不同的料理精神,無論幅度大小,地域移動是刻劃在靈魂的深刻。其實每一次過年回去雲林前,媽媽總會特別的不安,舉凡小至糖果,大至年菜項目,她深怕自己準備的食物不被親戚所接受。她擔心自己所準備的一切不被親戚所喜歡。對於具體該準備什麼她毫無頭緒,就像化身為一個喪失獨立判斷能力的幼兒,無處安置的焦慮操控著她在視線內尋找母親的身影,期望有個溫暖的擁抱得以承接並安撫她;但她僅僅是孤立無援的呆愣在那裡。從前我不理解為什麼她要如此緊張,當時的我想,大家都說相同的語言,溝通上也沒有什麼問題,直接準備她心中的年菜就可以了,親戚若有其他意見也會表明吧?
我與爸爸不曾變作媽媽眼中的光和依靠。長大後重新回想這一切,我猜想,若非像媽媽一樣,擔任那個背負多元文化集合的人,是很難實際感受到中台間的文化差異,畢竟這是如此細微。身為地主的爸爸和我則一起漠視了媽媽的焦慮,甚至認為是大驚小怪。然而此時今日,我內心更多的是好奇,好奇21歲離鄉背井的媽媽,是如何去感受這個社會所帶給她的一切呢?
到現在,我已經以一個中台新二代的身分長大了,與媽媽對話過的朋友告訴我「你媽媽的口音很重」,27歲的我卻完全聽不出所謂的口音在哪裡;過去媽媽不被同理的焦慮感受,現在我似乎能讀懂了。
(作者為中國出生的台灣人,正學習在片刻中找尋自己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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