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最後一次見面，已是十多年前。
親生母親是越南人，來自胡志明市，對於她口中的家鄉，我也就了解這麼多而已。那些關於她的記憶很混亂，它們單單存在於我的腦中，沒有照片、沒有文獻記載，我得守護好腦中的破碎，才能保有她存在過的證明。
聽說我的母親是這樣來的，有些人是仲介直接介紹，人帶來了，這婚就結了；有些人會看看照片，決定我要右邊那個，還是左邊那個；父親比較隆重一些，是跟奶奶搭著飛機過去的，就像唐伯虎點秋香一樣，只不過沒有屬意的心上人，僅是在菜市場裡選選西瓜而已，拍個兩下，就決定帶回家。這樣速食的婚姻，在我們這個村子裡很盛行。
母親到了台灣以後，才發現是個騙局。到了新北市的偏遠小村落，沒有她認為的金山銀山，剩下的僅僅是奶奶期盼的傳宗接代的功能，結果很不幸的，父母親第一個愛的結晶，是我──生理女，這就是我跟弟弟只差一歲的原因。生完孩子後，奶奶安排她在村子裡的工廠做一些簡單的手工活。無趣的日子太長了，某天母親突然說：「媽媽要回越南了，去了之後就不會回來了。」
那時我才八歲，想得比較少，認為這僅是她對我說出數不清次數的其中一個謊言，反正我也不認為她愛我，面對我和弟弟，她總是選擇弟弟，弟弟是她和奶奶抗衡的籌碼，這是我多年後才明白的，所以對於她離別前的預告，我並不覺得傷感。弟弟就不一樣了，他沒有抬起頭，眼淚突然掉下來了，小男孩的傷心一顆顆砸在地上，砸在我的腳背上，好像有那麼一點疼痛的感覺。我拍拍弟弟的背，小聲地說：「她是騙我們的，她會回來。」十多年後的我，懂的也比較多了，才發現那次的預告是她對我說出眾多謊言外唯一的真實，騙弟弟的人，是我。當年她的離開，竟真的是訣別，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老師說失去親人會難過很久，大概好幾年，當時八歲的我想估算傷心的長度，但總是算不出來。母親離開後，偶爾會聽到鄰居間的七嘴八舌，不過在村子裡這種事他們見多了，這些蜚語幾天後就會消失，對我的生活未有太大影響。我依然去學校上課，段考還考了一百分，老師複印了一張我的考卷讓我帶回家給家長簽名，告訴我：「你媽媽是新住民，你國語考了一百分，考卷要放在學校展覽。」我沒有告訴老師的是，母親已經不見了。
回家後我把考卷丟在桌子上，奶奶說紅色的一百分怎麼變黑白的？我沒答應，牽起腳踏車走出家門，一直往前騎，我踩得很用力，我要騎得快一點，也許能追上點什麼，但不管我怎麼騎，就是騎不出這個村，騎不出新北，也騎不出台灣，到不了越南。
（作者2001 年元旦出生，新北林口人，台中教育大學特教系三年級。平時運氣很差，所幸有將運氣花在一路上遇到的好人。在閱讀與創作中不斷摸索重新認識自己。本文授權轉載自《第11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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