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想過，一個人到了27歲，才第一次「回家」嗎 ?
這27年間，我只聽過爸媽記憶裡的描述。他們說家鄉的人很純樸，很窮困，住在山中與世無爭，擁有的少，但知足而快樂。外地人的到來是慶典，更是被祝福的。翻著爸爸當初為了融入當地而寫的筆記本，裡頭有中文、台語及塔加祿語的翻譯。對遠方家人的想像，就在文字以及爸媽所留下的相片裡悄悄萌芽。
然而，直到今年2024年2月，我才和嫁來台灣的阿姨，在台灣春節時，一起回到了菲律賓的外婆家──塔克洛班島。
你若問我，回家的路為何要走這麼久？因為小時候家裡經濟困難，爸媽整天為家計奔波，沒有餘裕回菲律賓和家人團聚。我念五專時，媽媽生病離世，我更沒有機會和菲律賓家人見面，對於遠方的他們完全陌生，只能從爸媽的描述拼湊出對他們的想像。媽媽突如其來的心臟病也成了我們兩方家人間永遠的秘密，即便到了現在，也沒有跟年事已高的外婆分享，只希望外婆的印象停留在當初媽媽勇敢來到台灣，而我們都因為她的溫柔和善良，長成了她所愛的樣子。
在這趟旅程中，有時也會覺得媽媽如果在的話，愛會更加圓滿且喜悅，但生命就是如此吧，有很多要學習的課題，從失望中找到祝福和感謝，伴著媽媽的靈魂和愛，真真切切的感受未知的生命旅程。
第一次見我，外婆又驚又喜地落下淚
這次「回家」，我總共待了兩個星期，體驗馬尼拉的喧鬧、發現碧瑤的可愛，最後回到塔克洛班島上的寧靜。
在馬尼拉的教堂，我和家人們互相捧著聖水，給彼此祝福；每一步的朝聖，都能看出菲律賓人對信仰的虔誠、對於平安的渴求，以及衷心感謝此刻的相聚。往北來到碧瑤，這裡有可愛的太陽花、草莓和來往的觀光客，不像一年四季如夏的菲律賓，碧瑤早晚的溫差大，夜裡也得拿出外套。晚上逛著菲式夜市，看到balut的燒烤鴨仔蛋，我和其他觀光客一樣站在攤子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設，最後還是選了顆Penoy──有滿滿多汁的蛋黃，不過沒有毛茸茸小鴨。這對我來說算是菲律賓很友善美食了。
在菲律賓過了幾天觀光客行程後，我和家人們從馬尼拉機場搭國內飛機來到了塔克洛班島，終於要去見我思念的外婆了。在31度高溫熱浪下，我們在島上又再轉搭了3小時的車，才終於抵達外婆家。
外婆第一次看到我，又驚又喜地抱著我落下淚來。外婆不擅長英語，而我不會塔加祿語，所以我們只能用破碎的英文溝通、聊聊生活近況。
我突然想起自己國中時，曾用英文寫信寄給外婆，表達對外婆的思念和愛。聽阿姨說當時收到信的外婆感動到落下淚來。此時此刻，我們跨越了語言的差異，長久的等待和思念後，終於見到彼此，內心不禁感謝外婆：謝謝妳是如此健康，等待我這個外孫女回家，讓我能伴有媽媽的樣子和靈魂，好好地擁抱妳，愛著妳。
外婆的家有如早年的台灣，簡樸的水泥屋，沒有瓦斯，沒有熱水，盥洗都用水桶從外面取水回來使用，網路要走到家旁的山頭上才能收到訊號，早晨還可以聽到雞豬狗鴨的叫聲，不用鬧鐘就能被最自然的方式叫醒。這9天裡，外婆家每天唱卡拉OK娛樂，阿姨也辦了盛大的宴會，邀請親戚朋友們一同歡聚。我跟著一位在國小當英文老師的阿姨去到當地小學參觀，送文具和貼紙給當地孩子。孩子們把我當成特別的貴客，熱情和我拍照互動。他們的純真和善良，讓我對於教育有著更深的感悟，也深深相信教育有改變人的能力。
生活在不同國度，卻擁有相似的靈魂
在塔克洛班島上的日子，家人們把滿滿的愛傾注給我，在生活的每個細節上，給我最特別的回憶。家人們採了野生的木瓜和椰子，以及特製的椰子牛奶，舅舅也四處抓著黏人的小橘貓──牠也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時時陪伴我。我還認識了新朋友，騎著摩托車在豔陽下兜風，並和家人去鄰近小島的海灘玩家族團康遊戲，一路笑著、奔跑著，納入眼裡的是湛藍的海，潔白的沙灘，和一群所愛的家人們。最後，舅舅在樹上刻了我們的家族名「Espere」。這曾經是我小時候的聯絡簿上，媽媽幫我簽上的名字，而這個名字也再一次的和我的生命連結，喚起無比珍貴的記憶。
感謝這趟返家之旅，讓我的生命充飽了電，也是我未來會珍藏細數的感動。我和菲律賓的家人們，雖然生活在不同國度裡，但依舊擁有相似的靈魂。謝謝他們在彼此不熟悉時，仍然願意同理、理解彼此的愛和感動。
而我永遠不會忘懷那天，家人們聚在一起聊天時，舅舅移了張椅子到我身邊，溫柔地跟我說：妳媽媽就坐在這裡了。
（作者為台菲新二代，熱愛山海與光，努力當個溫暖且自由的英語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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