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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Lo-Fi風春節:台灣魚販與菲律賓移工的農曆新年

菲式義大利麵是菲律賓聚會中一定會出現的經典料理,其紅色的醬料是加入香蕉的香蕉番茄醬,這源自於美國殖民時期。 菲式義大利麵是菲律賓聚會中一定會出現的經典料理,其紅色的醬料是加入香蕉的香蕉番茄醬,這源自於美國殖民時期。 圖片來源:Keith Samonte/Shutterstock

我生長於從事魚販工作的台菲跨國婚姻家庭,年節之於我的父母,是一年當中少數能夠休息的日子,因此我的家庭幾乎不一起過年。或是說,我的家人總是有著各自不同樣貌的過年方式。

南下追逐陽光的春節釣魚之旅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當然不乏有一兩次遠方親戚來到家裡過年的熱鬧經驗,但在我絕大多數的年節記憶裡,還是在完成一頓極其簡單的年夜飯後,父親會與幾位市場友人一同收拾行囊,趁時間流動正隨年節的歌舞昇平而變得恍惚之際,在無人行駛的除夕大道上開車前往墾丁。而與父親在南方釣上新春的第一道陽光,成為我們魚販家庭中一種特有的「守夜」,也是父親與他那同樣於平日疲於市場工作的好友們所愛的「年節娛樂節目」。新年,我們在拿著釣竿的消波塊上、或在不至於過度冰冷的海水中度過,累了就上車休息,餓了就開車到鎮上吃頓飯再回到海邊,享受兩三天的假期後,才返回台中。

閒不下來的父親習慣在整個市場還沒有回神的初三、初四開工,那時不只攤位很少,客人也很少——「罔賺啦(Bóng-thàn lah)!」——通常是賣上一些庫存,或從其他像他這樣的「新春早鳥」那裡調些魚貨來賣。這個時期的魚當然說不上多麼新鮮,但熟客或許知道,幾尾父親在墾丁抓到的「現流仔(hiān-lâu-á)」也會出現在攤位上。在不像平常那般熱鬧擁擠的市場裡,父親曾把家裡的十元投幣式卡拉OK機推出來,免費讓大家唱歌,並在旁邊煮魚湯火鍋。而閒來無事的我,就在客人的歌聲中隨節奏搖鈴鼓,那是少數市場可以如此悠閒的時光。

至於我來自菲律賓的母親,也曾一兩次加入釣魚團的行列,可這樣的行程對她而言實在乏味。相較於農曆新年,對菲律賓人來說,耶誕節才是日常語彙中普遍指涉的「年節」。信仰天主教的母親注重家庭凝聚,連九日的彌撒、耶誕聚餐、家族團康都是經典的菲律賓年節活動,這些密切的家庭互動有著很重要的情感意義。

然而,如同農曆新年之於我的魚販家庭,在台灣度過的平安夜也多僅是簡單樸實的晚宴,與典型的菲律賓大家族式活動相差甚大。小家庭的背景、跨國婚姻的文化差異性、傳統市場的工作性質、父母與原生家庭的距離等因素,皆使我們家的兩種新年各自發展出彷若「低保真(Lo-Fi)」[1] 一般的年節樣貌,卻又呈現各自獨特的特質。

菲律賓移工家庭的農曆新年

我的菲律賓家族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移工家庭,舅舅、阿姨、表哥、表姊都有在世界各地當移工的經驗,我的母親也曾是1998年來到台灣工作的移工,後來才與父親結婚成為新住民。

由於有母親在台工作的先例,考量到彼此能夠互相照料,許多家庭成員和同鄉鄰居也選擇台灣作為雇主國。然而,因為職場環境與經濟條件等因素,許多菲律賓的親友不會(或無法)在農曆新年休假期間回到菲律賓,沒有放假的耶誕節更不可能有返鄉團聚的機會。因此,農曆新年期間,我們家便成為了另類的「返鄉」地點,許多四散在彰化、桃園、新竹工作的菲律賓親友,甚至會帶上在台灣認識的菲律賓同事一同來到家中「過年」。

圖為菲式水果沙拉(Filipino Fruit Salad),以罐裝水果搭配煉乳、鮮奶油、起司,再加上罐裝椰果、亞達枳、棕櫚果仁等配料而成,並非充滿蔬菜與新鮮水果的沙拉。圖片來源:Loybuckz/Shutterstock

餐桌上出現的「年菜」不只有水餃、蘿蔔糕與佛跳牆,還會有菲式義大利麵(Filipino spaghetti)、菲式水果沙拉(Filipino Fruit Salad)與羅望子酸湯(sinigang)。其中,菲式義大利麵是菲律賓聚會中一定會出現的經典料理,其紅色的醬料是加入香蕉的香蕉番茄醬,這源自於美國殖民時期,番茄醬被引進菲律賓,然而因二戰物資匱乏,菲律賓將香蕉做成醬,並加入紅色的食用色素,進而取代番茄醬,日後成為菲式義大利麵不可或缺的醬料,也因此菲式義大利麵的口味較甜。另外同樣具代表性的菲式水果沙拉,以罐裝水果搭配煉乳、鮮奶油、起司,再加上罐裝椰果、亞達枳、棕櫚果仁等配料而成,並非充滿蔬菜與新鮮水果的沙拉。雖然不太健康,但這都是一種時代的記憶,也是充滿家鄉味的料理。

在這個充滿菲式色彩的農曆新年當中,我們也會打開那台老舊的投幣式卡拉OK機唱歌,觀賞緯來電視台的西洋電影,一邊吃飯一邊分享生活點滴,玩撲克牌類型的小型桌上遊戲,甚至有時會收到菲律賓親友的紅包祝賀新年,並會一起到旁邊的彩券行,加入購買刮刮樂的行列。這些菲律賓的親友雖然沒有過農曆新年的文化習慣,但他們不僅入境隨俗,更是在我們家形成了很有趣的年節現象。這既不是典型的菲律賓耶誕節的家族樣態,也不是典型的農曆新年模樣,而是當魚販家庭與移工家庭在跨國婚姻家庭當中產生碰撞與融合後的獨特年節景觀。

跨國婚姻家庭的兩種新年?

身為一名台菲新二代,跨國婚姻家庭只是我家庭多元樣貌的一部分。在我的成長經歷中,年節的概念是多變的,對於「雙年節文化薰陶」這類的浪漫修辭,多少令人感到微妙。確實,我經歷過典型的菲律賓新年和農曆新年,然而在我的生命中,年節的形式並不僅僅有兩種。如同我所寫道,若家庭未返回菲律賓,身為華人的父親則常在農曆新年期間前往南方的墾丁過年,而母親則與無法回南方過年的菲律賓親友一同聚會,度過充滿菲式色彩的農曆新年。

雖然這樣的新年景觀相較於「典型」的年節氛圍可能顯得略嫌平凡,但年節的樣態總是與不同的家庭背景息息相關。跨國婚姻家庭只是提供了一種直觀的想像,然而,家庭並非單一選項,魚販家庭、移工家庭、在台灣的小家庭和在菲律賓的大家庭,都是形塑不同年節風景的脈絡之一。因此,在我的家庭中,年節的形式總是變動的,有時我們留在台灣,有時回到菲律賓,有時甚至到墾丁,有時我們則「初二回娘家」。「低保真(Lo-Fi)」卻又獨特的形式是我所處的跨國婚姻家庭的真實經驗,而我喜歡這樣多變的Lo-Fi New Year。

(作者為台菲新二代,有多年吃飯吃麵經歷。)


[1] 「低保真」一詞源自英文「Lo-Fi」(Low Fidelity),指的是低保真音樂或製作風格。這一詞彙常用來形容一種簡單、自然、未經過多修飾的風格,通常給人一種溫暖、真實且直接的感覺。在此,僅以「低保真」作為一種比喻,形容家庭年節的自然簡單且獨特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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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劉千萍
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鄒佳晶
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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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曉鵑
湖南苗栗混血。投入新移民議題20餘年後被新移民姊妹笑稱「第一代的新二代」。曾任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現為政治大學社會工作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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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語有鹿港腔,講越語還沒有胡志明市腔,自高中參與公共議題的台越新二代。曾任108課綱課審大會委員,新二代復仇者聯盟聚會發起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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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菲新二代,曾經主持廣播節目也和媽媽一起經營菲律賓餐廳,希望讓大家從不同視角看待多元文化。現職努力寫論文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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