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之後,我和妹妹有一個沒說好的共識:我們找工作的前提,是這個工作可以讓我們每年都回家。
這個家是指爸爸的國家──馬來西亞,是一個不算遠、但也不能想回就回的地方。小時候我們曾經住在大陸很長一段時間,自從有印象以來,我們都是在寒假也就是華人新年間回馬來西亞,暑假回台灣。我國高中時期長住在馬來西亞,大學回台灣讀書,畢業後則在台灣工作。除了疫情期間的兩個新年,我幾乎沒有在台灣過年的經驗。所以「過年店家沒開」、「台灣的年夜飯」、「逛年貨大街」等台灣年節印象,僅僅是耳聞或看看別人轉發而已。
「馬來西亞有過年嗎?」有,當然有。我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馬來西亞的年節氣氛。我來自一個一年到頭都在過不同族群、不同文化宗教節日的國家。街上的燈飾、商場裡的主題佈置、店家和電台的年節歌曲、因應不同族群節日送不同的購物贈禮(華人節慶送紅包、馬來節慶送綠包、印度節慶送紫包)。馬來西亞經典的華人過年習俗有年夜飯第一道菜「撈生」──同桌的大家各自用筷子將五顏六色的食材撈得高高的,同時喊出新年賀詞,象徵吉祥高升。家戶、店家、廟會會有舞龍舞獅表演,厲害的「高樁舞獅」甚至是馬來西亞的原創。


過年,就是相聚在一起認識彼此的日子
不過對我來說,重要的與其說是過年,不如說是每年這個時節家人都會從各地回到爺爺家,幾乎是一年一次相聚的機會。一直以來,長住在爺爺家的只有爺爺和大姑姑,其他家人四散在吉隆坡、新加坡、台灣、中國大陸等地,即使我住在馬來西亞的那幾年,也是住在距離爺爺家所在的柔佛州至少3、4個小時車程的吉隆坡,更因為後面幾年準備升大學,還來不及好好跟爺爺相處,我就搬去台灣了。

過年雖然氣氛好,但也許因為我自己是馬來西亞華人移民和台灣閩南移民的後代,我所感受到的過年說實在沒有太多文化意義。年夜飯就跟每一次我們聚在一起的晚餐一樣令人珍惜。特別的是,過年期間家裡會有「很多」親戚來拜訪──移民家庭的家人真的很少,所以只要有幾家不同的人出現在我們家,對我來說就是「很多很多」親戚了。
說實在的,我們所有的親戚,就是當年帶爺爺來馬來西亞的親姊姊的家人,以及過世的奶奶的家人。至於爺爺在中國那邊的家人呢?對我來說,我所認定的家人,僅僅從爺爺來馬來西亞後開始算起。雖然爺爺和爸爸還是會到中國廣東「回鄉」探親,但……對我來說,目前現在這些就好了。
自從爺爺的姊姊過世後,爺爺便是那一輩中最年長的了。所以我們很少到別人家拜年,都是其他人來我們家。以前不懂事,因為不認識,加上害羞,每次有家人來訪我都躲在房間裡,直到爺爺來敲門叫我出去打招呼。「妳是姊姊嗎?妳住在台灣嗎?給妳紅包,新年快樂!」奇怪,他們怎麼都知道我?爺爺跟我說應該要如何稱呼他們之後,因為平日沒機會互動,我很快又忘記了,每一年都不確定他們是誰。很難形容這樣的自己,雖然期待自己有很多親戚家人,但真的見面時又有些近鄉情怯吧!
似乎是前次回馬過年,常來家裡的哥哥問我:「妳知道我們很親嗎?妳爺爺是我奶奶的弟弟。」那時候我才真的意識到原來我這輩還有家人,而且是比我大的哥哥姊姊。雖然他們本來就常來我家,但真的釐清和確認關係的時候,就如同找尋到離散家人那樣幸福。去年回馬來西亞難得有機會待久一些,哥哥帶我去了他的龍珠果(火龍果)園,記得是經過棕櫚樹林時,他說:「其實我一直很想整理家裡的親戚族譜,把我們的家人都連起來,讓大家知道彼此。」

我來自移民家庭,我們都是遷移的人
這一兩年,我也才意識到,自己是習慣遷移的。
我來自移民家庭,是馬來西亞華人第三代,爺爺、奶奶從以前的中國來到馬來西亞;我的爸爸是當年到台灣唸書的僑生,而在台灣的媽媽又在結婚後,跟著我們搬到中國和馬來西亞。我4歲就離開台灣,直到大學才回台北唸書,畢業後又搬到屏東的部落生活。在我身上,無論是祖父母、父母親,還是我自己,都有著遷移人的影子。
而爺爺的4個孫子女都是跨國婚姻的孩子,我和妹妹住在台灣,其他親戚住在新加坡。共同點是我們對家鄉都不熟悉,不太會說馬來文,但也因為這樣,如今20多歲的我們有機會一起去認識馬來西亞。

或許是馬來西亞華人太多了,每個人的經歷都不太一樣,而比起追憶過往,移民更多是專注在新的生活。於是,鮮少聽過爺爺經歷的我,之前並沒有特別好奇過他的故事。每次回來吃東西、買東西都來不及了,家人也很少特別講起這些事。
追溯起來,我爺爺來自廣東,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跟著姊姊坐貨船輾轉來到馬來西亞。為了賺錢養家、供孩子讀書,他在新加坡做商行雜工、修車,又到英國政府在馬來亞的軍營修理機械;後來英軍退出馬來亞,爺爺才離開軍營到汶萊蓋機場、到印尼巴淡島修機械、做馬路。後來朋友介紹爺爺到阿拉伯工作,他又去了杜拜修挖泥船、鏟泥車,進行填海造陸。1980年代,爺爺回到馬來西亞,奶奶說他離家太久,叫他留在家鄉不要再往外跑了!於是爺爺就在家附近的棕櫚園做棕油,直到所有孩子畢業。四個孩子一個到新加坡升學,兩個到台灣,其中一個就是我爸爸。


而這些故事,都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年節期間,坐在庭院和爺爺聊天記下來的。華人新年對我來說,牽起我和爺爺以及和這個家那屬於我們遷移又牽絆的感情。
要不要留下?一條回家的路
在台灣的孩子,年節總是被問人際、課業、工作,而我最常被問的是「要不要留在馬來西亞?」
繼續留在台灣生活是我目前的決定,也因為住在屏東的原住民部落,同是南島語系的生活圈,更拉近了我和家鄉的距離。原住民對於親屬關係的態度,總是在不停的釐清又連結,這也鼓勵了我去找尋自己的親族。
在部落生活,家裡有前庭可以聊天、人與人親近的相處、街景有椰子檳榔樹、過節有煙火、食材有香蕉葉……一切像極了馬來西亞。排灣語的路叫djalan,馬來文的路則是jalan;排灣語的家叫umaq,馬來文的家是rumah。雖然是留在台灣,但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繼續連結我的身分,我的半島與島嶼,走出回家的路。
就像部落的vuvu(排灣語祖父母)當年在台北蓋起中正紀念堂,我的爺爺也為了養家走遍了熱帶地區。偶爾也會想,爺爺年紀那麼大了,我又在那麼遠的地方,是不是應該好好陪陪他?這幾年回家,我特別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我們會一起去街上喝喝茶、跟他的朋友聊天。跟爺爺走在街上就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認識我?那可能是因為他平常上街都講到我們,想念我們。

(作者為台北出生,海外長大的台馬二代。現居住於屏東的原住民部落,離家卻也每一天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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