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在農曆過年回越南,已經是15年前,我小學五年級,11歲時的事情了。
有些跨國婚姻家庭其實很難經常探訪遠在他國的家人,尤其接近過年的時候,機票特別貴。印象中聽爸爸提過,那一次,一家四口來回就要十幾萬。(我去查了越南航空 Vietnam Airlines當下的機票價格,依舊十分驚人。)
即使所費不貲,但當時由於外公外婆已經離世,媽媽作為家中的長女,為了主持小阿姨的婚禮籌備,我們特地在年節假期回越南一趟。隔了半年後,也再次回到越南參加阿姨的婚禮。因此,2008年是我上學後最密集回去越南的一次,那年的寒假與暑假作業都在越南完成。那也是我第一次吃到越南的喜宴辦桌。女方跟男方各舉行了一次宴客,超級無敵新鮮的海鮮,讓我至今仍對那道小卷沾檸檬辣椒魚露難以忘懷。
Tết Huế:順化春節
媽媽的故鄉在越南順化市(Thành phố Huế),位於越南中部幾近正中央的位置,擁有歷史悠久的古都,是阮朝(triều Nguyễn)──越南封建時代最後皇朝的京城。京城內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著名順化歷史建築群,大家常聽到、更為親切的名稱則是「順化皇城」(Kinh thành Huế)或大內(Đại Nội)。外婆家距離這裡,走路只要幾分鐘。順化市以香江為中心分成兩側,皇城位於北邊,保持古老的歷史風貌,跟南邊摩登、繁華的市區形成耐人尋味的對比。京城與皇宮相傍的兩重壯麗城牆跟護城河、出城後人潮熙來攘往的東巴市場、遼闊幽靜的香江與美麗的場錢橋,都是小時候成長的回憶。


除夕夜晚上,我們全家一起散步到大內的午門附近,向大旗台的方向望去,觀賞城外施放的絢爛煙火。阿姨也會於家門口擺上供桌拜拜,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半夜祭拜的景象。我向來沒有很喜歡甜食,但是供品的綠豆甜湯,我吃得很開心。
過年期間,花市人聲鼎沸,熱鬧不已。各式各樣的花卉以及繽紛的色彩,讓我們大飽眼福。也有人在寫春聯、字畫,擺攤賣藝術品等。許多家戶門前都佈置著大盆大盆的花。我最印象深刻的是,越南過年時,大家喜歡買黃色的菊花來放在門口,意涵為吉祥健康,也代表著子孫們對祖先父母的孝心和思念之情。還有象徵富貴和吉利的金桔盆栽,造型也比台灣的更加多變華麗。
原本以為,比起台灣,越南距離赤道近很多,應該會四季如夏(胡志明市的確如此),但是順化過年的感覺是濕冷的,跟我想像中很不一樣。我們不像其他同學那樣一年之中可以回外公外婆家好多次,但我依舊對外婆家有強烈的親密感。雖然動輒5年以上才回去一趟,但每次落地越南,我的靈魂中都能深刻確定:我回家了。
我體驗到的越南紅包文化,跟台灣很像。已經開始工作賺錢的人會包紅包給長輩、小朋友們;小孩子收了長輩、親戚或來拜年的朋友給的紅包,父母就會找時機也給他們小孩包一份回去,有時候還會被推辭,說了半天人家才願意收下。小時候還不懂大人在忙什麼?長大後才體會到,禮尚往來的情誼和親友間的真摯心意是如此貴重。

味蕾記憶刻畫的家
我們家做飯的主要是爸爸。回到順化的時候,他也會自己去菜市場買蛤蠣、沙蝦跟螃蟹回來烹調,我現在還是很佩服他的開朗。記憶中,越南平價、新鮮的海產,是爸爸一直津津樂道的事。從小我就超喜歡牛肉河粉(phở bò)、鴨仔蛋(trứng vịt lộn)(小時候只敢吃蛋黃),尤其是順化豬腳麵(bún bò Huế)、萍餅(bánh bèo)、蝦粿(bánh nậm)、甘蔗汁(nước mía)、椰子水(nước dừa)等。對我來說食物的氣味,是除了親人之外,最讓我感覺到回家的連結。


越南魚露(nước mắm)跟蝦醬(mắm ruốc)的味道,跟台灣能吃到的很不一樣,辣椒的辣度跟入口帶來的快樂感也不相同。可惜小時候居然不知道越南的辣椒那麼好吃。就像小時候還不懂得喝咖啡,到了去年再次回去,常常一天喝三杯以上,或許是體質的加成,抑或是心情的開朗,從來不曾有失眠和胃不舒服的問題。長大後的主動重新探尋,也別有一番風味。

跨越國境的越南親友網絡
因為媽媽很難得回外婆家,已經成家的阿姨們一定會帶表弟妹們回來團聚、留宿一兩晚,阿姨們也會買或做媽媽喜歡的菜餚招待她。許久沒見的老朋友,也會特地來訪或約喝咖啡、一起去探望老師或其他朋友,形成一片熱鬧溫馨的場景。
而在台灣,媽媽和越南新住民朋友們的團聚,也是我有深刻過節感受的時刻。過年期間,阿姨們會來我們家一起包春捲,分享自己做的小點心、湯圓等甜品,是我真正體驗到的年節氛圍。除夕午夜12點時,媽媽一定會撥打視訊電話給舅舅跟阿姨們。年節期間,家中若有阿姨來訪,也會用視訊電話向彼此的家人們一同拜年、問候。
還有一種活動,無論在台灣還是越南過農曆新年時,都是相同的:我們全家人一起打撲克牌、玩越南馬棋(Cờ cá ngựa)。無論輸贏、手氣好壞,熱鬧快樂的時刻,都令人難忘。被特許可以熬夜到晚一點,是兒時的我最期待的事。那時的精力彷彿無限,從不覺得疲勞,只希望那個與親友團聚的時光當下永遠不要結束。

雙重游離,雙倍甜蜜
人生最精華的十年,從國中到大學畢業,我都在通勤和異地求學中度過。而通勤的台南市和就學的台北市,也只留下匆匆的足跡,還來不及好好認識,便又慌張告別,緊接著,是生命中下一個未知和茫然的階段。父母親在我緊湊的升學過程中,從不逼迫勉強我學習他們的母語與文化,讓我有天然的安心與歸屬感。
我喜歡媽媽的、爸爸的、阿公的、外婆的國家,從來不是因為哪國經濟的蓬勃發展、哪種語言文化具備優勢、特殊身份或職涯機會,只因為那是我心中的家。在我還尚未全然了解之前,便真心擁抱它。
雙重游離的身份,許多未能聽祖父母親口述說的生命故事已消失在時間中。我的兩種母語根源──台語和越南語,我都正在努力尋回中。我正在重新接觸、學習與理解,我的故鄉和我的故鄉。
(作者為越南新住民二代。我寫詩、寫歌、拍影片,經營Youtube 頻道 :Tek Káu Improvisation 德狗即興人生。2023年與家人一起進行了兩個月越南之旅。目前正在探索自我身世的旅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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