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玩弄我的捲頭髮,用食指和大拇指、或是中指和大拇指從髮根捏著順過去到髮尾,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捲髮上那不順從的刺曲咕溜咕溜地挑逗著我兩指間的肌膚,彷彿每一道指紋裡的溝壑都能感受那細微空氣裡的波動,咕溜咕溜,咕溜咕溜。
讀書的時候特別喜歡玩弄我的捲頭髮,我也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的習慣,好像是小時候回到台灣定居後,我意識到我有自然捲才開始的。有時候單手進行,有時候雙手練兵,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次咕溜過去時,我的腦海裡都會一閃而過國小參加合唱團要比賽或表演時,女同學們都要綁兩條辮子,而所有的女同學裡,只有我和另一位女同學有自然捲。我們都不喜歡自己的自然捲,因為不是纖細柔軟的波浪,而是像菜瓜布、鋼刷一般的乖張。然而,相同的髮式讓我們頭頂上的不平整是如此的無所遁形,彷彿顯性基因是一個事實,我從媽媽那裡遺傳到自然捲顯性基因是一個事實,而自回台北起我生活中一樣無所遁形地告訴我我媽媽的菲律賓人基因不如台灣人基因的各種直接和隱晦的資訊也是一個事實,那麼我的基因不如柔軟秀髮的女同學也是一個事實。
一根捲頭髮承載了好多回憶和進行式的情感,那麼那麼喜歡玩弄自己捲頭髮的我好像很M,任由這些情緒在一遍又一遍的觸覺刺激中被觸發,從國小低年級無可抵抗頭上捲頭髮恣意橫行,如同我無從屏蔽掉所有說我母族血緣各種負面評語的畫面,到高年級時發現了離子燙後,苦存壓歲錢、苦求爸媽花錢讓我把那一頭自然捲燙直,燙直後發現扁扁的很醜,長出來澎得不成比例的原捲髮更醜,卻又忍不住繼續燙直的惡性循環,這些畫面讓我不忍直視,卻在一次又一次手指咕溜過我的捲頭髮時,腦海裡的雙眼瞪大、眨也不眨地輪播回顧。
捲髮下隱藏的自卑,還有一些痛的童年
玩弄我的捲頭髮分成四個階段,一是手指在頭頂上順過那單一根捲頭髮,二是拔下那一根捲頭髮,對著光線逆光端詳,從一同拔下來的半透明膠狀毛囊開始看起,然後研究這根頭髮如何捲曲的形狀,像是掃描著要記下地圖路線般的仔細,也像是在順著每一個螺旋狀的髮質構造反覆問著自己,沒有吧?我沒有比較不好吧?這是一場無意識的自我批判和自我膨脹的角力,在短短幾秒鐘的凝視裡,好像看進了在那一根髮裡躲藏的自己,每一個彎曲點都蹲著一個不同年歲的自己,自己問自己,自己羞辱自己,自己擁抱自己,自己和自己吵架又合好、絕交又和解。
第三個階段是端詳完之後掐去半透明的毛囊,一手捏住沒了毛囊的髮根,另一手再一次咕溜咕溜地用力用兩指順過捲頭髮,食指和拇指在每一次順過後越來越用力地用指甲勾勒那一根捲頭髮彎曲處的不順暢,彷彿在宣洩什麼,彷彿要破壞什麼,直到找到了某處節點中的弱點,被我徹底的刮斷了髮絲。
最後,我會將那根捲頭髮平放在讀書的桌面上,再從頭上拔下一根柔軟的順直髮,將它們並列呈現。不知道是不是那幾次離子燙的後遺症,還是隨著年紀增長的關係,我的自然捲比例降低,再也不需要、也賭氣地抗拒離子燙了。於是我的頭髮裡並存著我自小羨慕又嫉妒的幼軟甚至帶點褐色的直髮,以及那依舊狂放不羈的濃黑捲髮。一般情況裡,我的頭髮看起來只是比較厚重的直髮,但是只要洗了沒有吹乾、時節開始潮濕、我開始流汗等等情況出現,那些捲髮就會毛躁起來,如升旗般張牙舞爪地在我的頭頂上騰起。可能也是因此我變得不太喜歡照鏡子,因為害怕看到那又粗又捲的、每次竟都還是能讓我有點痛的童年回憶漩渦。
我端詳著桌上兩根看似不同來源的髮絲,其實我在那個當下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在讀書的過程中產生的無意識動作,因為我接著就會再一次從頭開始尋找下一根要玩弄的捲頭髮,一絲又一絲,一絲又一絲,一絲又一絲,直到我開始對被拔下來的捲頭髮產生歉疚。一個人為何會對拔下來玩的頭髮產生歉疚的心理呢?
捲髮是我不變色的基因
其實,這個過程還有一個隨機產生的後序,就是當我有緣看見還沒被清掃起的地上的捲頭髮。我的頭髮是那麼地強健、黝黑、粗壯,以至於白瓷磚上的它們是如此的惹眼出眾,想視而不見都難。有時我許久沒有玩弄我的捲頭髮(多半是許久沒有讀書的時候),卻依舊時常在地板上和它們會面,在一個濃縮的半秒裡複習著玩弄捲頭髮前四個階段裡的情緒,一根捲頭髮在我無意識的宇宙裡原來承載了這麼多。
後來,我長出了第一、二、三根的白髮,是身體有恙、壓力超標的時候,奇妙的是在那三次的發掘裡,長出白髮的從來不是我的捲頭髮,而是細軟得溫柔的直秀髮。我將白色的它們拔下後,一樣將它們放置在我的桌上端詳,甚至擺放在一個漂亮的盤子裡存放,還拍照紀念,直到不知道哪來的風將它們吹走不見,而白瓷磚上的它們真的再也找不到蹤跡了。自此之後,我依舊喜歡、無意識地在每次讀書時玩弄我的捲頭髮,只是在這四個階段的潛意識裡,我對我的捲頭髮多了一個沒有道理的心存敬意,對他們咕嚕咕嚕的、黝黑的不像話、倔犟不變色的敬意。
(作者為菲裔台灣電影工作者,兩國的成長經驗與跨文化背景豐富了她的創作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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