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寫下來。即便我知道這詞所涵蓋的人數一定超過官方統計的33萬人,即便我知道我們之中有許多差異,我還是想寫下「新二代」身份在我生命中刻畫的故事片段,希望千萬人之中,無論國籍、族群、身份、認同,會有一部份人的部份經歷,和我的書寫產生共鳴,曾經澀澀咀嚼不知為何物感受的片段靈魂,能夠不孤單。
「初二不回外婆家」的童年
我的家鄉是彰化鹿港,冬天寒風會刺骨的臨海小鎮,在回憶裡,那卻是個溫暖磚紅色的所在。
阿公還在世的時候,每年最讓我興奮的就是農曆新年,整個大家族的成員都會從台灣各地回到我所生活的長長的屋子裡。長長的鹿港小鎮建築裡有太多的空房,讓我習慣在樓梯和廊道的陰暗處加快腳步。平日裡,除了我和妹妹的吵鬧喧嘩,屋裡就像嘴裡叼著菸斗看天書的阿公一樣安靜肅穆。
關於大年初二的記憶作為起點,說那是農曆新年的高潮也不為過,每年我和妹妹會換上媽媽或姑姑準備的新衣,期待「辦桌」的鋪設,等待大家族成員們都湧回長屋。首先登場的會是在屋外等待多日的大紅圓桌,大人們將三個圓桌滾入屋內架起,然後每桌繞放十張鐵椅,包著保鮮膜的年菜則從街頭到街尾迅速地戶戶上菜。飯後不只肚子飽了,口袋也被伯父姑姑們給的紅包塞滿了!
但身在熱鬧的長屋裡,興奮之餘還總是有些緊張。家族其他同輩的堂兄弟姊妹們都年紀相仿,有些甚至已經成家,他們的孩子才與我們姐妹差不多歲數。因此看著家族一代跟一代間同輩人聚在一塊聊天,我時常覺得羨慕,也會有一波不明所以的不自在感襲捲我。新衣包裹的彆扭靈魂這時候會對所有的問候語、玩笑話敏感起來。
小小的我,在童年好像可以理解或預知媽媽的情緒反應,也許因為母語、語氣、價值觀的差異,媽媽和其他人有過許多口角,有時候會被別人認為「番番的」,我也常為那樣的情況提心吊膽。當爭執爆發的時候,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家族裡的尷尬,也不知道如何化解媽媽隨後的憂鬱懊惱。
這樣緊張刺激又熱鬧的大年初二,重頭戲是已出嫁姑姑的回娘家日,和除夕一樣象徵團聚。但過了好多年,我才有了一道困惑:為什麼我媽媽大年初二不用帶我們回娘家呢?對外婆家的好奇也在父母離異後日漸加深。
我是台灣人,也是越南的孩子
大二那年,新南向政策在台灣閃耀登場,我才因緣際會申請了中華電信基金會的「蹲點.心南向」的活動補助,生平第一次在過年前夕去了一趟外婆家拍攝紀錄片。那是2018年初,越南國家足球隊大放光芒的一年,也是時隔十多年之後,我再次踏上母親的故鄉,沒有她的陪伴。遙想媽媽當年遠嫁台灣成家的歲數,那年21歲的我,在相仿的年紀,也模擬她踏上的路程,來到陌生又熟悉的越南,不知自己是歸鄉還是異鄉人。
我外婆家位在越南的南部大城市──胡志明市,更具體來說是在第十二郡,離新山一機場很近。剛下飛機,阿姨就帶著表妹和外婆來接機,甫見面就哽咽地對我一陣又抱又親,不知是否因受寵若驚而渲染了歸屬感:她們熾熱的注視,彷彿看到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回家。
在外婆家的第一天,在視訊中媽媽叮囑二阿姨帶我上樓,那也是我第一次為過世的外公上香,他的照片就像我模糊的幼時記憶一樣,瘦得像根薯條,卻有雙炯炯的溫柔目光。那日夜裡,外婆拿出相冊細數回憶,家人們又笑又哭,而我在同伴的翻譯下勉強理解當時尚未熟練的越南語對話,一來感覺自己幼時在越南家族生活中留下的身影如此陌生,一來彷彿頓時間把與越南的連結被從塵封的寶箱釋放。
在此行的前一次回越南,我和越南表哥還只是二阿姨婚禮上的小花童,一別多年,他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小時候都被妳追著打呢!」想不到表哥一見面就先發制人的翻出舊帳,說小時候總讓著我不敢還手,只因大人說我是外國小孩打不得,「不過我現在都到娶老婆的年紀了、不會怕妳了。」可惜我抵達的時間太晚,沒能目睹訂婚儀式,但有幸當訂婚宴的賓客湊熱鬧,越南家族裡許多遠房親戚都到了,置身當中,也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在這個國家有著許多親人。
離開越南前幾天,我也到遠房表姊的國服店,希望能量身訂製奧黛(Áo đại)。二阿姨仔細的挑選著不同款式的布料與花樣,還一面解釋不同顏色所適合的年齡層,一套一套的要我試穿,比我還有決心想選一套美麗耐看的奧黛。那晚,阿姨加碼帶我到她女兒的衣櫥前,拿出一套雅緻的白色奧黛,「這是高中生制服,妳穿穿看,一定也很像越南這裡的學生」。
「A Bình cũng là con của Việt Nam.」(阿萍也是越南孩子。)
族群和解,從共感他人的生命經歷開始
我是台灣人、一個在彰化鹿港出生長大的台灣囝仔,兒時常被好奇的問「你覺得自己是台灣人還是越南人?」我曾經稍有遲疑,引來訕笑,讓我一度覺得要斬斷跟越南的關聯,才能躲避那種不舒服的感受。但原來,在我內心深處,我也希望自己能夠不用二選一,在母親、阿姨、外婆的眼裡,我是台灣人,同時也是一個越南孩子啊,即便我錯過了許多透過母親認識它的機會。此行就像一趟填補缺憾與謎題的療傷之旅,透過自己的感官感受越南之後,我想對兒時的自己說:感到無能為力也沒關係,成年之後,漸漸的會有能力面對不自在感,也許也能等到契機認識妳所錯過的豐富。
Sao nhất thiết phải chọn 1 trong 2(為何一定要二選一)
Ta là những cá thể chỉ có 1 mà không 2(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水蜜桃偵探社〈尋人Belongingness〉
針對母親的新住民議題、針對孩子的新二代議題,在新南向氛圍下,「新二代有雙文化優勢」這樣看起來自然而然的輿論,也開始照拂到為數眾多的跨國婚姻家庭,因此正向陽光的新聞也增加了,願意認識新住民母國的人們變多,新二代被期待能夠發揮跨文化的優勢。但是,很多我這個年紀的新二代,過去因為社會對發展中國家的種種偏見,接收太多針對媽媽母國的負面標籤,而不曾有欣賞母親原生文化的動機。
新二代優勢論的成立是眾人樂見的,但是誰來洗刷新台灣之子弱勢論在一代人心中留下的污名呢?族群偏見造成的壓迫走過必留下痕跡,因此族群和解的工程,是我國邁向多元文化社會和健康國際觀的重要過程,而我們個人可以從共感他人的生命經歷開始;從媽媽的身分數來,你可以說我是新住民第二代,從爸爸的家族數來,我也是在台生根的第八代。卸下新舊與先來後到,多數的台灣人,何嘗不都是族裔斜槓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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