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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少輕生數字為何亮紅燈?不是現在的孩子太脆弱,而是我們沒接住墜落的人

處在痛苦中的青少年、兒童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被指引方向,而是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有人能理解、伸手把他們接住。 處在痛苦中的青少年、兒童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被指引方向,而是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有人能理解、伸手把他們接住。 圖片來源: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近年來,只要談到「未成年自殺」,日本社會便無法忽視那組令人不安的數字。

厚生勞動省公布2025年自殺人數,根據警察廳統計,小學至高中學生共有532人選擇結束生命,比起前一年再度增加。若最終數字確定,將創下1980年以來的新高。

更令人心痛的是,造成悲劇的原因,並非什麼極端事件。在未成年族群的自殺原因中,「學校相關問題」高居首位,包括課業壓力、升學煩惱、與同儕關係不和;其次則是「健康問題」,以及親子衝突等「家庭問題」。這些看似日常、卻長期累積的壓力,正在悄悄壓垮孩子的心理承受力。

政府雖已提出強化校園諮商師配置、擴充社群媒體的心理諮詢體系等對策,但這些數字仍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有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始終沒有被真正接住。

在孤獨危機之際,我們是否真的理解孩子們正在面對的心理處境?透過長年為未成年者打造「安全容身之處」的大空幸星,以及陪伴無數臨終者、也陪伴無數迷惘生命的小澤竹俊醫師的現場經驗,我們或許能更清楚看見:處在痛苦中的青少年、兒童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被指引方向,而是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有人能理解、伸手把他們接住。

「我們以前也很辛苦,為什麼現代小孩要自殺?」

不少成年人會困惑:「我們以前也很辛苦,怎麼現在的孩子特別撐不住?」

從發展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青少年本來就是一個高敏感的階段。此時,大腦中負責情緒反應的系統已高度活躍,但負責理性判斷、衝動控制與情緒調節的前額葉,仍在發展中。換句話說,就是「感受來得很快、很重,但還不太會處理」。

在正常情況下,這份不穩定會被同儕互動、師長引導與生活節奏慢慢承接;然而日本近代社會將「不要帶給別人麻煩」視為基本禮儀,孩子從小就被訓練壓抑、克制情緒,加上文化上讚揚「物哀、孤獨」的美感,使負面情緒更容易在孩子心中堆積、卻找不到出口。

然而日本近代社會將「不要帶給別人麻煩」視為基本禮儀,孩子從小就被訓練壓抑、克制情緒,加上文化上讚揚「物哀、孤獨」的美感,使負面情緒更容易在孩子心中堆積、卻找不到出口。圖片來源:Pormezz/Shutterstock

不是沒有人,而是沒有能接住我的人

NPO「你的地方」理事長大空幸星,正是這場「非自願孤獨」((望まない孤独))結構性問題的親身經歷者。他出生於1998年,2024年代表自由民主黨於東京都第15區參選日本眾議院議員,並經比例代表當選,成為當屆最年輕的國會議員。今年高市政府改選,依然穩坐眾議院議員席位。然而,在成為國會議員之前,他首先是一名曾經站在生死邊緣的青少年。他也多次在媒體上分享自己的故事

小學五年級時,他的母親突然離家未歸,大空幸星開始與關係惡劣的父親共同生活。衝突與對立成為日常。國中時,他的身心逐漸失衡,吃不下東西,最終住院治療。住院期間,老師出於體貼,禁止同學前來探望,避免打擾他休養。然而,對躺在病床上的他而言,所感受到的,卻是「沒有任何人來看我」的事實。

那份寂靜,讓他更加意識到自己的孤單。他回憶,當時每天只是望著外面的高牆,反覆想著:「如果從那裡跳下去,一切是不是就能結束了?」但他沒有跳下去,不是因為被誰拯救,而只是因為覺得那一定很痛,說到底,是沒有跨出去的勇氣。

事實上,他的身邊並非沒有大人。他有家人,有老師,也有同學。可是,他始終不相信,會有人真正理解他的痛苦,或願意承接他內心的崩潰。

這也正是許多高風險青少年共同的處境。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讓他們說出那句:「我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許多時候,陷入絕望的人最先聽到的,是「不要這樣想」、「事情會好起來的」。但這些話,往往讓人感到自己的痛苦被否定,甚至被忽視。圖片來源:Raushan_films/Shutterstock

求助方式跟不上孩子的世界

高中時期,大空幸星的母親再婚,家中經濟拮据,他為了負擔自己的生活費,在便利商店與旅館上夜班。白天上課,夜裡工作,他的生活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然而,比貧困更沉重的,是家庭關係的崩裂。母親精神狀態不穩,情緒失控時,對他說出「我把你生下來,你應該心懷感謝!」那一刻,他心中湧上的不是愧疚,而是憤怒。爭吵失去界線,有時甚至發展到母親拿出菜刀,說出「我要刺死你再自殺」這樣的話。他也在極端的對峙中回應:「拜託你去死!」

母子兩人都被逼到懸崖邊緣。在家庭破裂與經濟壓力的雙重夾擊下,大空幸星終於向班導師傳出一封訊息:「我要退學了。我現在真的很想死。」

隔天早上,老師出現在他住的公寓前。沒有說教,也沒有責備,只是站在那裡,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

這次被接住,在大空眼中是一場幸運,也讓他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如果活下來必須仰賴運氣,那麼,運氣不好的人呢?

這個疑問,成為他日後創立「你的地方」的起點。該組織在 2020 年疫情初期推出24小時匿名聊天諮詢,從最初每天數十件,成長至如今每日約1,000~1,500件。

大空指出,對現在的年輕世代而言,「打電話、報姓名、當場說出口」本身就是極高門檻。匿名、文字化、即時的求助方式,反而更貼近他們的生活文化。

大空曾說過一句看似矛盾,卻深深刺中無數諮詢者內心的話:「覺得想死沒關係,但不要真的去死(死んでもいいけど、死んじゃダメ)。」這句話承認,那份想死的痛苦,是真實存在的。

許多時候,陷入絕望的人最先聽到的,是「不要這樣想」、「事情會好起來的」。但這些話,往往讓人感到自己的痛苦被否定,甚至被忽視。

大空幸星選擇的,是另一種方式。不是急著說服對方活下來,而是先理解他為什麼撐不下去。因為只有當一個人先被理解,而不是被糾正,他才有可能,慢慢撐過那個最危險的時刻。

當孩子不知道該向誰求助,或覺得自己的痛苦「說出來也沒用」,危險行為便成了最後的出口。圖片來源:Raushan_films/Shutterstock

對生命的理解,不該只在「快結束時」才開始

長年陪伴臨終者的小澤竹俊醫師,不只關注高齡者的生命末期照護,也持續對未成年自殺議題投注心力。他認為,對生命的理解,不該只在「快結束時」才開始。

小澤醫師出版多本寫給青少年的生命教育書籍,其中《給13歲開始的生命課》,便是以國中生為對象,嘗試用孩子能理解的語言,談「活著」這件事。他直言,許多青少年並未真正意識到:生命不是電動遊戲,死了不能重來。

在臨床與教育現場中,小澤醫師也觀察到,近年青少年間市販藥物過量服用(OD)現象明顯增加。這在他看來,並非單純的醫療或藥物管理問題,而是一個明確的警訊:當孩子不知道該向誰求助,或覺得自己的痛苦「說出來也沒用」,危險行為便成了最後的出口。

他反覆提醒,人最痛苦的時候,需要的往往不是正確答案,而是有人願意陪在那個狀態裡。過早給出建議、急著導向解決方案,反而可能讓當事者感到:連這樣的自己,也不被允許存在。

社會不該靠奇蹟運作

青少年自殺問題,無法只靠政府政策或專業人員解決。家庭、學校、社會與同儕,都必須成為能夠承接痛苦的存在。

大空幸星曾說:「我只是被運氣救了一次。但社會不該靠奇蹟運作。」階層固化、貧富差距擴大的問題,不只是未成年學習落差與生活秩序的破壞,更是一個提醒:當孩童撐不下去時,是否真的有人會聽見?是否有溫柔的陪伴?

當求助不再需要勇氣,當「有人願意聽你說」成為常態,而不是偶然,兒童、青少年自殺,才有可能真正走向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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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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