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週末，台大醫學院舉辦了兩天一夜的導師工作坊。醫學院的老師們其實工作壓力極大，但老師們仍在會議中熱烈討論如何關心學生、如何和學生建立關係，如何防止學生自殺。會議中甚至有學校最高長官、精神科醫師、心理輔導師，獲獎的導師們參與。但會後不到一週，台大校園還是發生了3起學生自殺事件。
老師們防堵的動作已經夠快捷了，仍追不上灰暗情緒蔓延的速度。校園自殺防治已經是不能輕忽的重大議題了。
為情緒所苦，不是一件羞愧的事
我是一名醫師，一位教授，也是大學生社團的輔導老師。在我的職涯歷程中，我看過久病厭世的病患，到急診室陪伴過服藥輕生的大學敎授，也輔導過幾名試圖自殺的學生。我當年就讀的醫學系，每隔幾年就有學生輕生；還有不少事件是發生在畢業之後。我身邊也有許多外表光彩，但長期被低落情緒困擾的成功人士。
一路走來，我不曾輕忽過每一個求救的訊號，也不曾輕視每一條想要放棄的生命。我深信，只有嚴肅面對生命的勇士，才會思考生命存在意義；而在每個放棄的念頭背後，其實都有過認真、倔強和努力。
我當年在一邊當醫師，一邊唸博士班的時候，曾經因為壓力過大而極度厭惡人生。博士班畢業後，我也曾經歷過兩次嚴重的低潮，心情低落到很想放棄生命。如果一個看似人生勝利族的「醫師／教授」都曾經因為遇到挫折而卡關，想從生命的旅館中退房；大學生遇到困境時感到絕望，並不是值得羞愧的事。人生何處不迷惘？越早經歷痛苦，越早學習抗壓性和反彈力，何嘗不是大學生活中值得慶幸的學習？
大學老師可以做什麼？
就我長期和大學生接觸的經驗，我歸納出幾種容易導致學生挫折的狀況，以及可能的改變之道：
1.無法勝任學業，或對就讀科系興趣缺缺：台灣有極高比例的大學生或研究所學生在求學期間轉學或休學，說明我們的高教體系無法滿足眾多學生學習的需求，而這些卡在不適合的科系中的學生，痛苦指數可想而知。雖然目前無法推斷108課綱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但大學端應該建立更靈活的配套系統，讓痛苦的學生可以從不適合的科系退出，轉入適合的科系就讀。
2.正視精神疾病的盛行：社會快速變遷的現代，心理適應不良的人口正以極快的速度飆升中。即便我是眼科而非精神科專科醫師，在我的門診中仍然見到極高比例的患者同時受亞斯氣質、恐慌、躁鬱、慮病、睡眠障礙、思覺失調等問題所苦。大學校園中也有相當比例的同學有這方面的需求。這些學生並非靠改善教育制度、或藉助心理諮商便能解決問題。精神科就醫的方便性、甚至後送精神科病房處理，都是學校端必須具備的配備能力。
3.善用宗教力量解決生命空虛感：大學生一旦進入大學，少了課業壓力和長輩的鞭策，很多年輕人會感到生活空虛，嘗試尋找生命的意義。雖然課業、社團、戀愛、嗜好可以滿足大多數學生的需求，但哲學的問題也只能在哲學的層次中解決。思考型的學生常需要信仰力量來尋找生命的意義。大學端如何協助學生接觸信仰，同時順應宗教退出校園的風潮，也是需要努力的方向。
4.鼓勵學生發展「暖色系互動模式」：大學生活中即使遭遇重大問題，同儕的支持還是克服低潮的最大力量。大學生之間應該培養「暖色系互動模式」，彼此學習用同理和包容來互相對待。我看過很多大學生因為無法融入同學當中而焦慮絶望，甚至因為網路文字霸凌、實體態度霸凌而痛苦不安。大學教育除了灌輸學生專業，更應該教導學生在人際互動更加體貼、善良與包容。這不僅可以減少大學生的自殺風險，更是穩定社會的溫暖力量。
5.校園設計要顧慮不同氣質學生的需要：我有一位外地學生，前幾學期無法適應宿舍生活而嚴重失眠，學業成績很不理想；上學期因疫情之故改為線上學習，成績竟然由整片的C轉為A+。現在的校園設計傾向迎合外向同學的需要，卻忽略內向敏感、喜好獨處的學生。校園設計上應該要注意不同氣質的學生需求，在設計開放空間之餘，也應該準備寧靜安全的角落，方便學生抒壓、沉思、或小聲談心聊天。
6.落實並增強導師系統：當學生面臨越來越大的情緒壓力，大學端也應該建立更完善的導師制度。有導師用心帶領的學生和獨闖天涯的學生相比，自信心和踏實感截然不同。但大學教師通常專精的是學術成就，輔導學生的能力並非強項，因此很需要定期的培訓和交流。就算無法要求每位大學老師都有如冬陽般溫暖，但培養基本的「微諮詢」能力，在特殊需要時安定學生的焦慮，都是每位大學老師必備的能力。
7.開立更多生命相關課程：哈佛大學和耶魯大學近幾年都開立了教導學生幸福和快樂的課程，也都吸引無數學生爭相進修，可見大學生對「快樂力」的渴求。大學校園能帶給學生的不僅是專業訓練，更應該有生命相關課程。學校除了讓學生順利安全地畢業，更有責任鍛鍊學生面對挫折的免疫力，讓每位學生走出校園之後，可以勇敢自信，熱愛生命。
8.社會上應該興起「摩西舉蛇」風潮：大學生處於尋找榜樣、追尋典範的年紀；我們除了讓學生追隨諾貝爾獎得主、中研院院士、各行各樣成功的企業家或創業家等等，有時候學生更需要的是正面的小人物，或平凡、親切、勇敢克服生命困境的範例。在失落的年輕世代中，校園或社會上需要更多的正面楷模站出來，就像在曠野中高舉著一個個的銅蛇；學生們就算無法親自接受這些楷模的輔導，也能被激起效法的鬥志。我們應該鼓勵更多老師、前輩、和學長姐們來主動參與、人人為銅蛇，人人救生命。
我們為什麼要幫助大學生珍惜生命，鼓勵他們看見陽光燦爛的自己？這不只是因為輕生的消息讓我們心痛，更因為這些消息讓我們扼腕。我們這些走過人生的風浪的人都知道，這世上縱有苦痛，但人生的風景仍然美得值得閱歷。凱撒大帝當年戰爭勝利後說過這段話：「我來，我看，我征服。」我們也可以把這句話送給所有的大學生們。大學生走進到了校園，親眼看到了種種挑戰，相信也有足夠的智慧可以征服困難。很期待每位大學生都可以大聲對困難宣戰，善用方法輾過攔阻；而壯麗的未來，正迫不及待地等著這群年輕人翩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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