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不懲罰違規者,就是懲罰認真的人!我在日本引進菲律賓家政婦的血淚故事(二))
轉眼間,第一批來日的菲律賓家政婦已經工作2年,入境人數將近千名。除了約1成素質偏低、1成行為稍有問題外,8成職員的表現都相當良好。
我負責他們抵日第一天的法律與公司規則說明,也因此幾乎見過所有人。那時我也住在研修中心,晚餐時會主動和他們聊天。過程中意外發現,許多人曾在阿拉伯國家、新加坡、加拿大工作,少數甚至待過香港,但竟然沒有一個人有台灣經驗!台灣引進菲律賓家事幫傭歷史悠久,但眼前這批人,完全不同於我童年印象中的「菲傭」。
或許是他們來日本的條件相當嚴格,必須通過日語檢定,並持有菲律賓國內的家政資格證,除去少數造假案例,大部分人學習能力都不錯。畢竟對非漢字圈的人來說,要從零學日語,就像我們學阿拉伯語一樣艱難。
對這樣的素質,我其實暗暗佩服日本企業。雖然之後也遇過不盡理想的個案,有中國同事開玩笑說「日本是不是路上看到女生就抓來當家政婦?」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她們的努力與積極。
跨文化職場中重要的菲律賓主管
能與菲律賓職員順利溝通,很大程度歸功於部門內的菲律賓主管們。
她們原本是公司英語教育部門的講師,公司當時同時經營留學與英語補習事業,並在菲律賓設有據點,因此部門裡不僅有菲律賓人,還有英國、澳洲的老師,負責翻譯契約文件、測試英語能力與文化調整。當菲律賓職員與現場發生摩擦時,會由日本主管、懂英文的日本職員,搭配菲律賓主管共同與職員面談。雖然流程複雜,因為菲律賓職員也非全員英語流暢,需要用菲律賓母語溝通,包含理解文化與語氣後翻成英文,再由懂日英語言的日本職員翻成日語。看似麻煩,但也是在一層層言語用詞確認中,挖出職員真實的想法與需求。
這樣的三方結構,讓語言與文化的誤解得以最小化。而這些菲律賓小主管是由會長親自欽點的,就連日本管理職也對她們甚是尊重。我與其中一位年紀相仿的菲律賓主管假日常一起旅行,朋友還笑我「跟菲律賓人學英文會不會學到腔調?」聽到錄音時超驚訝,因為她的口音聽起來幾乎像CNN的主播!我認識的這位菲律賓主管畢業於菲律賓大學英語系,祖父是畫家,父親是教授。那時我才意識到,菲律賓並非貧困、教育程度低落的國家,也有知識階層願意跨海打拚。反倒是英、澳籍老師對工作態度鬆散,日本主管最後乾脆規定所有翻譯文件最終都要由菲律賓主管確認。這些小主管也提醒職員:「日本從沒引進過這麼多菲律賓家政婦,你們的舉止代表菲律賓的國家形象,要好好做國民外交!」

最優秀的人走了,留下來的開始被懷疑
雖然大家都想讓這個新事業成功,但在沒有明確獎懲制度的環境下,熱情漸漸消磨。有職員決定回國攻讀碩士,也有人被挖角去當英語教師。
企業當然會覺得不滿,好不容易從菲律賓招募、培訓了人並且帶來日本,卻不到一年就想轉職!那時正值「特定技能」制度上路前夕,外國人能否自由轉職成了社會熱點。菲律賓職員得知可以轉職後,不少人透過朋友介紹,跳槽到農場或飯店。問起理由,她們說:「雖然工作量大,但薪水比較高!」結果最優秀的一批人紛紛離開,留下的多是中層以下的成員。
當時,公司雖擁有近千名員工,但日本客戶其實並不多,我們的服務對象多為居住在日本的外國富裕階層。因此,部分人轉職、離開這個體系,反而也能自然地減少人數。然而,就在準備更新簽證的時候,當初一手打造這項事業的會長卻因病過世了。
那天,菲律賓主管滿臉驚慌:「怎麼辦?會長去世了,我們就沒人保護我們了!」我原以為她反應過度。直到有人提起,曾有日本部長假日打電話詢問菲律賓家政職員們「妳現在在哪裡?」會長得知這件事後將那位部長叫到會議室質問,禁止他再過度干涉,難怪菲律賓職員把會長視為保護傘。
會長去世後,接手的新任執行長過去曾在中國部門有過歧視性決策,雖然我也有一絲不安,但心想系統已經建起來,應該不會崩壞得太誇張吧!然而,現實很快來打臉。新主管上任後突然宣布所有菲律賓職員都必須通過日語與技能測驗,未達標者將不續約。現場日本職員不能同意,「語言能力跟工作表現是兩回事!」但該主管仍堅持執行。
偏偏就在此時,疫情爆發。菲律賓家政婦被要求待命在家,只能線上研修、偶爾外出工作。此期間也傳出部分職員涉嫌販售個資,甚至有人收集同事銀行帳戶進行詐騙的行為。公司遂決定在上班時間突擊宿舍抽查,確認她們是否真的在宿舍乖乖上課,以及家裡是否有什麼可疑的東西。確實,有日本職員在宿舍門口巧遇剛跟男朋友約會回家的職員,但大多數人都穿戴整齊、在家專心上線上課程。我和另一位男同事也在上班時段拜訪其中一間宿舍,前來應門的職員雖對我們的臨時拜訪感到驚訝,但也興奮地指著房裡的日語書籍與筆記,展示自己努力的成果,並介紹她們如何在公共區域貼滿日語標籤,確保全棟室友隨時能學習。我跟日本男同事都開玩笑說,我們應該也要學習他們的態度,這樣認真學英文!
我原本擔心有男同事一起拜訪女性宿舍,可能會有不便之處。但進入後發現每間房間都整齊得像是圖書館,比我在台灣住過的學生宿舍還規律。我將這情況分享給菲律賓小主管,她理所當然地說:「研修時就交代過,要把私人物品收好、不要讓別人看到。而且工作是家政婦,不把房間收拾乾淨怎麼行?」我們當天上午和下午連續拜訪,完全沒有不同。這讓我再次欽佩日本的研修體制,也敬佩這些職員的努力與自律。

失蹤、虐待爆料背後,可能是政治傾軋的祭品
經過近3年的摸索與調整,整個系統總算能夠順利運作。不僅菲律賓職員的契約更新進入常軌,日本企業內部也到了例行的輪調時期。不過令人費解的是,凡是願意為菲律賓職員發聲、尤其是有海外經驗的日本人,就算還未滿3年,也幾乎全被調離這個部門。菲律賓主管困惑地問我:「那些英文那麼好、又能幫我們溝通的人,為什麼要調走?」我只能笑著回答「因為公司有3年輪調制度啊」,但心裡也開始懷疑。
沒想到接下來發生堪比戲劇的事件。就在接到輪調指令的當天,媒體突然刊出一篇震撼報導,指控我們公司虐待菲律賓員工,受訪菲律賓職員說自己手頭只剩1,000日圓。接連幾天陸續出現更多報導,說我們以日語能力判斷簽證更新的正當性、大量職員「失蹤」、抽查宿舍時拍到女性內衣的照片……部門瞬間陷入混亂。大家都懷疑,是不是有菲律賓職員因不滿被拒簽而向媒體爆料?
但「失蹤」的真相,其實只是制度的空白:當時「特定活動」簽證並未明文規定轉職支援,日本又沒有離職通報文化,許多人轉職後,只是不願意再和前東家聯絡罷了。我們只好拜託她們的前室友、朋友代為傳話:「能不能請妳告訴我們,她現在在哪裡?」
而那張決定性證據的「女性衣物照片」,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負責這次宿舍訪問部門中的中國同事悄悄告訴我:「那張照片是從近百張裡翻出來的,如果不仔細找,根本看不到。這不可能是菲律賓職員給記者的,他們沒有檔案!顯然是內部日本職員自己交給媒體的。」
那時我已在準備交接,看到執行長的決策,想說些什麼,又想到以前幫忙處理的結果,雖然執行長已經換人,但系統和判斷方式沒變。只能告訴自己,已經要換部門了,剩下來已經不是自己的事,他們也不希望有更多選擇方案,以防事情複雜化,我還是別多嘴。
同時,菲律賓小主管們則接連辭職。她們說,「我們以前反映問題沒人理,現在出事了又要我們幫忙,太難了!」除了準備與日本人結婚的一位,沒有人續約。
後來,我只在其他部門看到新聞:公司向菲律賓與日本政府正式道歉,並且將相關人士調職。媒體與在野黨取得了漂亮的政治戰績。事件就此落幕。
新創菲律賓事業的會長過世後,公司接班也歷經波折,可以說,這事件已經是上、上世代的事件了。當時的決策層,如今也全員離開公司。沒想到一個原本想開發外籍家政婦事業的理想,最後竟牽動政府、政治與媒體的多方角力。說記者挖掘真相、替菲律賓人發聲嗎?也許不能說他們撒謊,但確實有偏頗與渲染。而猛烈砲轟大臣的在野黨,之前也從來沒關注過外籍移工議題,在我看起來,更像是為了攻擊執政黨的政策。
但不論如何回顧,這原本是一個立意良善的計畫。從政府到企業,從日本主管到菲律賓職員,大家一開始都是真心想把它做好。也許,只要在某個節點上多一點傾聽與即時修正,就不會走到這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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