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引入菲律賓移工已經超過30多年。小學五年級時，出身政治家庭的同學家有了菲傭，被同學虧說「家裡很有錢」。進入私立女校後，家裡雇用菲傭的同學有好幾個，同學有時候會嘲諷她們，「你的英文是不是跟菲傭學的？」甚至對不受歡迎的英文老師也冠以「菲傭」的綽號，至於家裡請有英國家教的同學，則是因為說著一口道地英國腔而自豪。記得我的阿嬤當時也因需要照護而請了菲傭，但因為沒有同住，對我來說只有偶爾回去，會看到這位被大人叫做「阿妹仔」的女孩。
整體而言，外籍幫傭在我當時的生活中已經慢慢出現，但在普遍的文化觀感中，好像是帶有負面形象的存在。
原來菲律賓的英文老師口音漂亮、更理解亞洲學生！
菲律賓跟台灣的距離並不遠，生活中接觸機會卻不多。或者說，台灣人總有意無意畫出一條線，對他們視而不見。我再次意識到「菲律賓」這名詞，已經是長大以後，日本朋友跟我說要去菲律賓留學的事情。
我非常驚訝。從小學就讀慶應的學生，可以算是日本的富裕家庭，為何不選擇歐美國家，要去菲律賓？但朋友反而覺得我的疑惑很奇怪，12月的寒冬，誰要去冷死人的歐美？在菲律賓學英文有什麼問題嗎？我和台灣朋友私下猜測，日本人該不會是發音太差，所以才覺得菲律賓腔也可以接受吧！然而，對菲律賓英文的負面印象，不久就迎來大改變。
當時我求職錄取的日本企業，會提供儲備社員英文學習折價券。我想利用畢業至入職的空檔精進一下英文，於是選擇一週3次的英文課。櫃台人員告訴我，早晨時段只有菲律賓老師。我一開始有些許不安，但想到日本朋友去菲律賓學英文的案例，想說那就試試看吧！沒想到那位菲律賓英語老師發音漂亮，準備的資料比歐美語系老師完整，甚至更能了解亞洲國家學習英文的困境。
有次我們在課堂上聊到歧視問題。她嘆口氣說，「日本歧視很嚴重，很多日本人學生聽到菲律賓籍的英文老師，就會要求換人。」我心裡一震，想想自己何嘗不是？但在朋友影響之下，我開始實際接近菲律賓人，也漸漸化解對菲律賓的負面印象。
認真又有氣質的菲律賓管理者
以為跟菲律賓的緣分僅止於此，沒想到公司創辦人看準政府推出的外籍家政婦人才政策，一口氣採用上千名菲律賓籍女性，準備引進日本。因此，公司調動約200名年輕職員來到這個部門，以面對企業內的新創產業。同時，公司剛好解散海外留學和英語教育部門，詢問外籍職員要留在母公司，還是轉職到收購英語教育部門的接手單位？其中數名英文老師表示願意到菲律賓家政婦部門協助翻譯與管理。這讓我們本部成為了國際員工大集合，有來自日本、中國、英國、澳洲、加拿大與菲律賓的同事。
不過，英語老師們不太會講日語，我於是成為本部與7名菲律賓一線管理者的對話窗口。這7位菲律賓管理職員是由公司創辦人欽點，其中組長葛萊絲與我年紀相仿，我們很快就成為朋友。葛萊絲的祖父是菲律賓畫家，父親也任教於菲律賓的大學，受到家庭文化薰陶，身上有一份書卷氣。更令人驚豔的是她的英語發音非常漂亮，被日本人說「簡直像在聽英語廣播」！我問她，菲律賓人的英語發音都這麼好嗎？她說也不是，不過因為自己的專業是英語教育，受過正統訓練，一個個音節練習咬字，因此才會有道地的美國腔。
在工作中，眾人一改對菲律賓人的負面印象。確認英文契約時，日本長官甚至還指定英國、澳洲職員翻譯的文件，要讓葛萊絲做最後審核，可見她的仔細認真。也因為這樣，大家對接下來要迎接的菲律賓家政婦充滿期待。
素質落差難解決，人力管理制度須改善
第一批菲律賓籍家政婦來日本時身穿西裝外套，基本禮儀毫不欠缺，也沒有我們原本擔心的遲到等問題。直到用餐時看見她們拿著叉子吃炸蝦飯與玉子燒，才感到這批人真的是第一次來日本。
然而，自信滿滿覺得可以順利開拓菲律賓家政婦事業的我們，沒過多久一口氣迎來70名家政婦，抵達研修中心的當天，居然半數以上都睡過頭。隔天早上9點的入社研修，竟然只有10幾人到場！這樣的素質落差令人震驚，後來菲律賓管理者也向我們報告這批職員的工作態度不是很令人滿意。可惜的是，公司並沒有針對她們的評鑑系統，很難處理其中某些人表現不佳的問題。
我曾對課長提出，這些人之中，會說日語的職員去服務日本客戶、不會說日語的則在教室上課，兩者拿一樣的薪水，是否不公平？課長卻覺得沒必要另外開發獎懲制度，「一直在教室的職員會覺得無聊，看到別人都外出服務，就會認真學日語趕快正式工作啦！」這回答讓我啞口無言。但想到日本人沒工作的確會感到自卑，只能歸咎於文化差異，以及職場中上下關係嚴謹，難以改變整個制度的困境。
後來，一些不守規則的職員終於因為賄賂菲律賓在地仲介、偽造履歷、考試作弊等重度違反契約的行為而被送回菲律賓。但其他遲到、服裝儀容不整、研修考試交白卷的人，公司還是無能為力。其實優秀的菲律賓員工都主動表示願意協助公司處理這些情況，日本高層卻認為不要給大家找麻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就好了。葛萊絲告訴我，她和幾位菲律賓同事都對這些同胞感覺丟臉，知道這些行為會影響外國人對菲律賓的觀感，但沒有辦法懲戒這些人，她們也感覺很無力。這缺乏獎懲制度的惡劣風氣也蔓延到菲律賓管理者身上，一位菲律賓英語老師就私下對菲律賓職員放高利貸，半年後才找到確切證據被舉發。
事業縮小後，優秀人才紛紛回國
經歷風波頻起的3年，公司終於針對不適任的職員有了評鑑處理的制度，但我們極力想留住的少數優秀職員已經紛紛表示想要回國深造、或者到其他企業擔任英文老師。另一方面，被告知不續聘的職員卻向新聞記者投訴，聲稱薪水與管理問題讓她們在日本很悲慘，身上只剩下一千日圓等等。這系列報導甚至成為在野黨在國會的質詢內容，檢討日本政府引進外籍移工政策的缺失。
我沒去過菲律賓，但在日本接觸千名以上的菲律賓職員、也參加駐日菲律賓大使館的宴席，能感受到真正重要的不是國籍，教育素養、道德觀念才是影響行為的關鍵。很多人會抱怨菲律賓員工難以管理、愛偷懶、慣性遲到，但在菲律賓大使館職員與英語老師身上，我都感受到認真負責、以母國為傲的拚勁，同時也不否認的確有貪財仲介、惡意違法職員的存在。
我也觀察日本在引進外籍工作者時，是先培育該國白領擔任管理職，進行初步溝通，縮小大量引進勞工後文化差異的問題。這些海外優秀人才也洗刷傳統上對特定國籍的負面形象，讓民眾懂得「文化」與「個人行為」間的差異。從日本的經驗，我也誠摯建議台灣，在討論引進藍領勞動力時，莫忘留住外籍白領人才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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