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菲律賓朋友得知台灣發生地震的消息，當天就傳訊息問候我在台灣的家人是否沒事。感動之餘，也回想起在2017年一起在日本企業展開菲律賓家政事業的時光。
當時，公司的海外留學事業剛結束，許多英文老師都被分配到這個新單位，而身為同時懂日文和英文的外國人，我意外擔起兩邊溝通的角色。
日本人找菲律賓人學英文！
第一次接觸菲律賓家政婦是在小學的時候。家境不錯的同學家中請了菲傭。那時常聽到他說，他家的菲傭會偷小孩子的零用錢，要把存錢筒藏起來，或者菲傭煮的菜很難吃之類的抱怨。有次到他家玩時，看到他口中會偷錢的菲傭，只覺得是就是來台灣打工的人，不討厭，但也沒有好感。2000年時期滿多菲傭逃跑、偷錢或者遭受雇主性侵、暴力的新聞，沒有一個好詞彙能連接「東南亞」的印象。「他長得好像菲傭」、「他說英文有菲律賓腔，是跟他家菲傭學英文嗎？」之類的話，也成為同儕之間的霸凌言語。
日本也有歧視東南亞人的印象，也聽說過，如果沒有發生311事件台灣人大筆捐款的話，在日本人眼中，台灣和菲律賓等其他東南亞國家的人沒什麼差別。然而，我來到日本後，談起海外學英文時，卻有不少人說考慮距離和天氣後，去菲律賓學英文也不錯呀！
我跟其他台灣朋友聽到他們想去菲律賓學英文，都不可置信，但日本朋友們歪頭問，有什麼不好的嗎？有些台灣朋友開玩笑說，可能是日本人發音太爛，覺得每個國家都說得比他們好聽吧。
對我而言，在被嘲笑是哪個國家腔調之前，只要會說就行了！明明當時多益考試不到600分，但不僅工作上每天說英文，休假日也跟外籍英文老師們一起國內旅遊。在文化上，許多人對菲律賓有好吃懶做的印象，但身邊數百位菲律賓同事，工作的敬業程度更甚日本人！甚至澳洲、英國國籍的老師修改英文文件後，日本上司依然指定菲律賓籍老師做最終確認。我想，這是在台灣絕對不會發生的事，但日本上司說：「工作態度不分國籍，她的英文是最漂亮的！工作又是最認真，不找她找誰呀！」
這時就要驕傲的說，這位備受肯定的菲律賓老師，就是我朋友。當我跟家人說自己每天都在跟菲律賓朋友學英文時，家人也問我會不會學一口菲律賓腔？但我播放她錄的口說練習，家人都驚豔的說：「好像在聽英文新聞！」我也因為她而改變對菲律賓的印象。
菲律賓家政工作者，是來「幫忙」解決社會問題的
回來說我的工作內容。日本除了超級富裕的人家外，中產階級很少會請家政工作者來家裡幫忙，更何況日本人很重視隱私，極少讓外人住在自家。尤其戰後男主外女主內的氣氛，不少人認為「把家事做好」是身為女性的驕傲。看看市面上販賣精緻的手作便當或物品收納方法，日本女生真的把家庭主婦當成事業在經營。加上當時有豐厚的「配偶撫養補貼」，就算只有男性一個人在職場奮鬥，女生也能心無旁騖的顧家。
但隨著經濟衰退、勞動力不足，前安倍政權推出的「經濟三枝箭」之一就是大力推廣女性就業，至於背後的家事工作，則需要其他人協助。因此，引入外籍家政工作者成為「協助日本女性就業」的重要計畫，2015年即列入國家戰略事業中，希望藉由外國人的勞動力，讓日本女性能無顧之憂地活躍於職場。
而另一方面，菲律賓政府將國家的家政事業當成經濟重點，在國內還有專門的家政人才養成學校，企圖打造國際的家政人力輸出事業。在這樣的供需互補之下，日本的家政工作主要就包辦給菲律賓了。
對日本人來說，這些菲律賓家政工作者是來「幫忙」解決日本社會問題，多半抱著禮遇、感謝的態度迎接。當我迎接第5批菲律賓家政婦時，覺得跟我小時候對菲傭的印象已經相差甚遠。每個人都打扮得宜，擁有菲律賓家政工作或護理師的執照，有些人在加拿大、杜拜、新加坡、香港工作過，英文說得非常流暢，甚至讓我覺得能當英文老師了！
問起菲律賓朋友，為什麼這幾百人的氣質和我印象中差這麼多？她說，其實會講英文的菲律賓人，多是教育程度高的一群。可能日本環境舒適，薪水也不錯，讓她們願意過來。聽到這段話，我誠實跟朋友說，可能台灣薪水不怎麼樣，我在台灣並沒見過這樣的菲律賓幫傭。說起來，這近千名的菲律賓家政工作者，有來自全世界的工作經驗，就是沒有台灣！這不禁讓我疑惑，台灣在海外與他國競爭東南亞人才時，遇到什麼困境了？
不過隨著入國人數增多，來日本的移工也漸漸發生素質參差不齊的狀況。因為見過優秀的菲律賓人才，職場上沒有人會因為「國籍」而批判任何員工。畢竟比起國籍，「個人」行為才該是職場上的評鑑標準。只是日本這種禮遇態度，若是遇到惡質員工利用，就很麻煩。
日本法律上規定，若無發生重大事故，不能扣薪水、提前解僱，在缺乏懲處規定下，有些職員每天遲到甚至穿睡衣上班，日方卻束手無策。惡質員工的行為讓菲律賓籍管理者也看不下去，多次向日方建議提出懲戒制度，但日方忌諱導入外籍家政工作者是初期國家事業，不敢改革人事規定，過度放縱的結果導致變相處罰優秀人才，讓菲律賓籍管理者更加難以勸說，甚至降低優秀員工士氣。
1小時1萬日幣，日本富裕層還覺得很便宜！
台灣朋友聽到菲律賓家政工作者來日本時，都好奇日本對服務那麼龜毛，就算在菲律賓取得國家家政工作證照，會符合日本要求嗎？
日本人自己也會擔心，所以菲律賓家政工作者來日本後，會經過數個月的研修時期再上陣。只是日本對工作要求細節，讓一部分擁有國家證照的菲律賓職員受不了，認為自己已經獲得母國國家認可，來日本卻還要研修，沒有活用能力的機會，甚至向政府抗議公司違反雇用契約，不讓她出去工作，只是一直在上課。這時，不僅日本企業，內閣府、菲律賓政府都介入釐清職場文化的理解差異，一邊調整這個跨國家合作的新興事業。
整體來講，日本對外籍員工是非常友善的！畢竟人生地不熟，無論是要確保服務品質或保護員工安全，菲律賓家政工作者不能單獨前往案主家，多以2人一組、3人一組的模式進行數小時的服務。在服務價位上也設定為1小時1萬日幣的價位。
印象中，台灣人請外籍幫傭都是為了節省人事成本，但日本的外籍家政工作者的服務價位甚至比日本國人高！當時我出自於想保有公司利益，忍不住向上司反映薪水設定和服務價位的問題。但上司和同事都睜大眼睛問我：「為什麼跟日本人做一樣的事，薪水和價位要降低呢？」他們的回答讓我覺得，我這個「外國人」才是最「歧視外國人」的人。
事實證明，有些日本富裕層認為可以順便跟家政工作者練英文，還能嚐鮮菲律賓料理，掏多一點錢也甘之如飴。有些歐美籍的外派人員，甚至願意開兩倍價格，讓特定員工在自家服務12小時。雖然我能理解外國客戶認為「住在家中的家政婦」是稀鬆平常的事，但對日本而言，這行為明顯會有超時勞動的問題、而且無法確保員工人身安全，果斷拒絕這門生意。然而有些日本人管理者對「確保安全」謹慎過度，休假時還打電話問候菲律賓職員，結果被當時的社長叫到辦公室談話，甚至將他調離原本的職位。
面對日方對菲律賓職員的重重保護，菲律賓朋友跟我說，其實大家都很感謝日本，其他國家都沒有對他們那麼友善，也沒有保護他們的制度。
人種、國籍不是判定他人的標準
雖說日本和菲律賓同事的相處說不上和樂融融，但至少保持相敬如賓的友善關係。只是，這種善意也被持有惡意的人利用。例如，因為跟室友處得不好，就反咬日本同事歧視他，告狀到菲律賓駐日代表處，還要向公司請求賠償。不僅日本人無法接受，其他菲律賓同事都願意站出來說明，但在雙方交涉下，日方還是付了她的返家機票費，菲律賓政府甚至派專車送她回家。這時不僅感受到日本政府對菲籍家政工作者的保護，更羨慕菲律賓政府有魄力保護海外工作的本國員工，讓他們的權利不受任何侵犯。
可能有人會想，日本人一直都很排外，怎麼可能對東南亞人那麼好？聽菲律賓朋友說，路上確實會遇到奇怪的大叔大媽對他們抱持鄙夷態度，但在工作上，可能同事都比較年輕，沒有感受過被歧視的感覺。我自己在日本生活10年，確實有遇到擺出一副「我聽不懂外國人日文」態度的日本人，但有這類發言的人，在本國人當中，本身就是「問題人士」。還記得曾經我被一位組長這樣說時，旁邊幾位日本同等級的組長當場回嘴：「我覺得她日文比你好太多了！」我跟身邊的日本、海外朋友討論過職場騷擾問題，這種愛找外國人碴的日本上司，通常對日本人員工都更加苛刻，對外國人只算稍微欺負。或許，在外國人歧視問題之前，更多是個人品格問題。
日本近期急缺人力，引入菲律賓人做家政工作只是國家戰略眾多對策之一，但作為2015年開始的「外國人才」先驅事業，我5年前在與中央、地方政府交涉時，就感受到他們對家政、製造業等藍領外籍勞工，真的視為「人才」或「人財」在保護。反觀台灣，往往對科技、醫療產業的工作者才說是「人才」，長照、家政、農業、製造業等外籍工作者皆視為「幫傭」，認為是為了節省人力成本才找這些外國人。日本過去或許曾歧視外籍工作者，但現在社會面臨全面性缺工，為了從事各種產業的外國人都能有發揮能力的機會，竭力改善內部環境，成為友善外國人的職場。
先別說移民政策的問題，當進入新職場時，就有一群友善的同事協助自己、噓寒問暖，這樣能不感動嗎？我想，這些年日本做出來的好口碑，在新冠告一段落後，一定有大量優秀國際人才前往日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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