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者人數越來越多的社會,也意味著即將面臨更多的生命逝去。然而,死亡這個人生課題,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容易的事。甚至醫療照護者也不知如何陪伴患者走過最後一程,只能在說明完病情後,匆忙趕往下一張病床。
有鑑於此,在日本從事緩和照護工作的小澤竹俊醫師在2015年成立「臨終照護協會」,培育醫護人員、教師與社區居民,有技巧地面對想結束生命的人。
一場演講中,小澤醫師提醒與會者:「當有人說出『想死』的時候,要先釐清對方是想『結束生命』,還是想『結束痛苦』?如果是結束痛苦,要解析造成痛苦的理由,才能找出正確的對策。」
這簡單的問題讓我省思,在選擇「想要安樂死」時,自己是否已經理解什麼是「死亡」?什麼是「生命」?
想要安樂死的人,是想平穩度過最後的人生還是終結生命?
日本的高齡者,人數已高達3,621萬人,安樂死也是常見的議題。每當這議題被社會翻上檯面,醫師們也不忘提醒民眾,在日本「尊嚴死」與「安樂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在討論時要先有共同的基本認知。
簡單來說,尊嚴死是指不進行延續生命的措施,讓人自然面臨死亡;安樂死則是利用人為行動,主動終止生命,在日本被視為犯罪行為。許多人聲稱自己想「安樂死」,但其實期望的是「尊嚴死」。
只是,尊嚴死的內涵還沒滲透到社會群眾的認知中,導致大家誤以為自己只能透過醫療手段選擇「治療」或「死亡」,忘了爭取在醫療手段外自然面對生命的選項。
關於高齡照護,日本已淡化醫療的絕對權力,漸漸走向「社會模式」,也就是說,對高齡者進行處遇時,不再以醫院治療為主,而是以當事者生活為中心,藉由社區力量,陪伴長輩度過人生最後一程。像是社區型照護的失智者之家,並不需要配置醫護人員,但必須定期與社區開會、舉辦活動,維持長輩與他人的連結。加上日本推出「人生終末期醫療決定過程的指導方針」,在當事者、家屬與醫療人員的討論下,可以選擇回家或在機構度過人生最後的這段時間。同時,《介護保險法》加倍計算機構進行臨終照護的支付點數,照服員們也會定期進修臨終照護的知識,讓機構可以成為人生最後安心的棲所。

建構適合老年生活的社會環境
日本長照專門教育中,常常告訴學習者:無論是理解長輩的需求、探問發生意外的原因,都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至少要推算兩層以上的背景,挖掘背後的真正因素,才能解決根本問題。面對無法回頭的死亡,更應該抽絲剝繭、釐清當事者的想法,提供適切的應對方法。
推動在宅醫療的佐佐木淳醫師針對安樂死議題曾說過:「人畢竟是動物,動物都有求生本能,照理說不會主動結束生命,只是誤以為『結束生命就是結束痛苦的唯一方法』。該檢討的是造成痛苦的社會體制。」
佐佐木醫師回憶,自己初出茅廬時,曾遇到一位全身癱瘓的長輩,只能用眼球移動慢慢傳達訊息。他心想,這個人應該很痛苦,沒救了吧 ! 但那位長輩彷彿知道年輕醫師在想什麼,回答他:我躺在舒適的床上,與家人一起,每天都很幸福。
這個衝擊讓佐佐木醫師反省,我們之所以判定病患「沒用、可憐」,其實是來自醫護人員等外在的價值觀。當人生走到終末期,常出現「不想帶給其他人麻煩、孤獨一個人活著沒意思」等負面想法,但這些問題都不是靠個體死亡就能解決。該改善的,是讓人產生這些想法的社會。
日本已經觀察到,多數人對老衰的恐懼,並不是對生命的厭惡,而是體制沒有建構適合老衰的社會系統,讓大家沒自信去面對晚年。像是大家害怕接受照護時會被綁起來、失去自由,那麼社會就應該推行「照護零拘束」,讓人免於這種恐懼;大家害怕老了沒工作、失去經濟來源,於是日本正在推行「治療與工作並行」、讓高齡者也能安心就業的職場改革。甚至,現在機構中正推行「工作復健」,讓年長者透過工作,繼續維持與社會的連結,也提高身心的健康。
照護機構經營者加藤忠相說,現在日本花那麼多稅金在高齡者身上,但高齡者不是白吃白喝的一群,是有能力貢獻社會的!因此,包含機構中的失智症長輩在內,我們一同協助社區活動,想要把這些稅金還給社會。
長期以來,我們一直學習如何成長、登上人生巔峰。卻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該怎麼從山上回到平地。長壽社會中,人生下坡的路途漫長,不遜於上山時的險峻,但途中也有不同於上山的風光。比起是否通過安樂死法規,日本更致力於營造適合高齡者的社會,讓這些新制度能成為人生下坡路時的拐杖。

安樂死不僅是高齡議題,也會影響孩童對生命的認識
現今的安樂死議題大都著重在:當人生走到終點,人是否有死亡的選擇權。但早在20年前我還是國中生時,就聽過安樂死議題,當時曾有個不懷好意的念頭:這些人怎麼那麼幸運,到老了才想死?我小學時的同學,還有當時的自己,都曾經覺得人生很痛苦想死,根本沒想過活到那麼老。難道選擇死亡是高齡者才有的特權嗎?
自殺一直以來都是日本青少死亡的主要原因。小澤醫師從2000年就開始以臨終照護醫師的身分,前往各級學校進行生命教育演講。他感慨,死亡並不是像電動遊戲一樣,死了可以復活重來。可惜教育現場太少機會接觸到生命議題,因此他將自己面對臨終病人的經驗,用小學生都能懂的話語,傳達給學生們。
我們接受學校教育時,課程排滿了英數理化,為的是打好上大學的基礎、讓自己能在未來找到好工作。學校教育的意義是為了孩童的未來做準備,但除了職涯發展外,好像很少提到衰老、生命這一塊。何況生死議題不是只有在醫院中才會發生,小朋友接觸到祖父母的衰老、家人對他們的態度,其實已經埋下他們對老年的認知。只是,這些片面知識不夠完整,需要更廣闊的討論空間,讓孩童認識到高齡期的多樣性和生命意義。
生命是一場與人相遇的旅程
小澤醫師以他長年的臨床經驗做出結論:「痛苦,是來自現實與期望的落差。」而這落差不分年齡、經濟狀況,因此人的痛苦程度是不能比較的。「因為疼痛,所以想死」這個念頭,也不僅限於高齡者才有。然而,科技再怎麼進步,都不可能有讓痛苦歸零的時候。因此,我們該做的是懂得與自己的痛苦共處,緩和種種不適,甚至進一步成為能夠療癒他人痛苦的人。學著承認自己的弱點,接受以後才能協助他人,一起支撐起整個社會。
探討安樂死的議題時,要注意到社會做出的選擇不僅影響高齡者,也是將對生命的價值觀傳遞給下一代。生命到底是什麼?在我國中看不到未來的那段時期,是靠著師長朋友的陪伴走了過來。那時的疑惑,甚至成為我投入高齡社會議題的動力。有人說,生命是一場與人相遇的旅程。在路途中,有期待著與你相遇的人,如果輕易結束生命,就會讓那個人的等待落空。所以,為了自己、為了那個人,一定要走下去。
生命這個難題,我也還在追尋中。這些思索,是我在中途看到的一些風景,也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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