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百歲社會的期待:即使老衰、有身心障礙,還是能快樂融入職場

日本藉由營造環境,比如不隔離在外、不強制治療、不單靠身心障礙者自身的努力去融入社會,讓讓身心障礙者理所當然地身處社會中。 日本藉由營造環境,比如不隔離在外、不強制治療、不單靠身心障礙者自身的努力去融入社會,讓讓身心障礙者理所當然地身處社會中。 圖片來源:imtmphoto/Shutterstock

台灣將在2025年迎接高齡社會,此時不只有眾多健康的銀髮族,同時也提醒我們:在人生100歲的長壽社會中,身體機能老衰必定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在探討延後退休年齡、高齡者雇用的同時,其中包含著另一個議題:身體衰弱後,就不能工作了嗎?

這世界不是只為健康的人存在

機器每年都需要維修,我們的身體用了數十年,不可能無病無痛。幸虧醫學科技的進步,就算我們沒有20歲的健壯身體,依然可以無障礙地生活。

就拿近視這例子來說,在沒有眼鏡的年代,眼睛不好的人很難讀書寫字,當時大概也會被認為是身體障礙者,就算上天賦予聰明才智,但因閱讀困難,很大的機率會成為文盲,只能選擇用體力工作。但是有了眼鏡的發明,這個「障礙」得以改善,也能過上與視力良好的人差不多的生活。

隨著年紀增長,我們面對的不只是視力下降,聽力、關節甚至腦部機能,也都會漸漸老衰。但是,如果有類似眼鏡這樣的發明,儘管身體機能無法痊癒,依然能維持正常生活,就不會覺得老衰是件天崩地裂的事。當然一定會嘆息,「哎呀老了,沒有以前方便呀!」但裝置上配備,還是可以繼續平常地過日子。

目前日本的身心障礙者超過930萬人,約占了總人口的7.4%。隨著壽命延長,必然面對越來越多的身心障礙國民。為此,日本不是要這些身心障礙者接受治療、努力復健,好早點回歸現代社會,而是致力設計出「不健康也能生活」的環境,成為多元共生社會。

日本目前致力於創造「不健康也能生活」的環境,希望打造多元共生的社會。圖片來源:buritora/Shutterstock

日本將身心障礙者雇用率提升至2.7%

家庭、職場、社區,這三個地方是日本常提起的「居場所」,也就是能找到歸屬感的地方。其中職場更是與生活經濟相關、實現自我價值的一個重要場地。然而現實是,當員工甚至老闆自己不再健康時,往往只有選擇離開職場這條路。

身心障礙者雇用議題近來受到全世界的關注,SDGs的17個目標中,其中一個就是關於平等雇用。今年1月,日本政府正式要求企業必須達成「身心障礙者雇用率超過2.7% 」,營造友善身心障礙者員工的職場。

近年日本成立不少針對身心障礙者求職的諮詢機構,或者協助企業雇用身心障礙者的研修公司。我們身邊也有負責送郵件的智能障礙大哥,甚至去年加入的年輕型失智症員工。想想,跟他們相處的過程中,雖然有某些任務比較困難,但也有些工作,做得比一般員工還要好!不禁好奇,日本是如何讓身心障礙者「自然而然」的融入職場環境呢?

身心障礙者是有能力的人,只是需要輔助

日本一開始也是以救貧思想面對身心障礙者,尤其面對精神障礙者更採取隔離政策,美其名是在機構進行治療,本質上是將他們從社會中排除。戰後,日本憲法保障人民的生存權、社會權,在1949年時第一次制定《身體障礙者福祉法》,而後持續推動《精神薄弱者福祉法》等福利措施。

1980年代後,受到世界思想潮流影響,日本開始從保護主義轉變為協助身心障礙者自立生活,保持社會連結,進而在2000年代推行身心障礙者雇用法規,企圖營造全民共生社會。只是社會長期以來一直認為身心雇用者生產力低、會造成工作負擔,就算企業有義務雇用一定比例的身心障礙人士,多數還是會雇用障礙程度輕微的身障者,鮮少雇用智能、精神障礙人士。

為此,2019年政府在審查企業的身心障礙者雇用率時,特別加重精神障礙者的雇用計算點數,也提供企業免費的身心障礙者雇用諮詢服務,讓與身心障礙者共事的職員們能認識到,就算是重度障礙者,經過復健、培育,也能成為企業的即戰力。

此外,日本的身心障礙者雇用的媒合機構,不是強要身心障礙者去配合日本企業的規定,反而比一般求職者更重視身心障礙者的興趣、人格特質,去進行企業的工作媒合。對於少子化、人手不足的企業,能雇用這群有工作意願、又有一技之長的身心障礙者,只要做些微調就能解決業務遭遇的困難,多數都願意配合政府政策,抽出時間定期與身心障礙者顧問進行三方面談,營造友善職場,發揮員工的專才。

我進入公司時,總務部門也有許多身心障礙者員工,除了較好理解的身體障礙者外,前輩會提醒我哪幾位是聾啞人士,要跟他們使用筆談。雖然並非同個部門,但只要拜託事項交給他們,都能完美的完成。像是確認契約書內容的事項,粗枝大葉的人還不一定會發現錯誤,但聾啞人士小姐會在每個段落上貼上修正提醒,讓大家都感謝她細心核對。共事數年,完全沒感受到他們的身心障礙狀況對工作造成任何影響,正因為有他們的協助,才讓工作能更順利的完成。

性別平等、身心障礙者和外國人,都是日本在營造共生社會時的主要討論對象。圖片來源:WHYFRAME/Shutterstock

外國人和身心障礙者,其實可能碰到一樣的困擾

現在的公司組織,身心障礙者分布在各個部門,其中更多是外表看不出來的智能與精神障礙者。第一次與身心障礙者產生衝突,是另外一個部門的20歲後輩,與他合作時,只要我出一點差錯,他就會鉅細靡遺的向我上司報告,在我眼裡,這種行為就是在找碴!有次我忍不住對他發脾氣,問他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而要每件事都打小報告?

在旁邊聽到我發火的前輩,把我叫到旁邊告訴我:其實這位後輩是身心障礙者,症狀是無法辨識別人的名字和臉,我的臉他記不得,所以只能跟相處多年的上司談。這時,我對自己失控的情緒深感抱歉,跟上司一起到他的部門道歉。過了2年後,他逐漸記得我的模樣,我的部門有新人進來,跟他合作的工作細節,他也會鉅細靡遺的向我報告。

後來讀了文件,才知道我這種發火的行為,也是身心障礙者在職場上常遇到的挫折。就算自身沒有惡意,但不經意的行為會惹對方生氣,而帶來困擾。丹野智文先生也分享過,在被診斷出失智前,因為沒跟同事打招呼,被誤認為無視對方,多次惹惱他人。我自己也曾經發生這種事。只是很猶豫,身心障礙者到底想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是身心障礙者呢?還是把他們當作「普通人」會更適合?

有次跟一位媽媽級同事一起整理文件,她突然問我:「你知道我是笨蛋嗎?」我嚇了一跳,平常詳細記錄電話留言、日文顯然比我優秀數倍的員工,怎麼會是笨蛋呢?但她說,自己不是開玩笑,真的是身心障礙雇用進來的喔!我毫不猶豫地回她:「可是,你日文能力比我好,我覺得你工作時的障礙比我少,能做的事比我多。如果我不是外國人的話,在日本就會被視為語言發展障礙吧!」

她哈哈大笑的同時,我也從自己的直覺反應中發現,其實像我這樣的外國人,遇到困境跟身心障礙者可能也很類似。例如因為語言藩籬,我們有些事情無法做得像本國人一樣好,但有些地方也是勝過其他人。需要更多輔助和環境搭配,才能將自己的能力做最大發揮。尤其我們跟日本人同樣是黃種人,不知情的職員、客戶會把我當日本人一樣看待,但我不僅是語言能力,文化情緒的理解度也不及本國人,遇到困難時確實需要協助。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會覺得身為外國人會受到歧視,而將自己努力磨成與日本人一模一樣。慶幸我周遭的環境,更希望活用外國人的特點,不會要求我撰寫對我來說很困難的行政報告書,反而希望我用外國人的視角,對日本長照經營進行建言,改善執行效率,讓我在職場上有一個容身之處。

日本營造共生社會時,將性別平等、身心障礙者和外國人作為主要討論對象。在日本生活超過10年的我,覺得社會已漸淡化對外籍人士的歧視,轉變為好奇。這些變化讓我有勇氣說出「我是外國人,有時需要協助,但也能幫助別人」。如果社會對身心障礙者的歧視印象也能同樣抹去,可以讓他們也能自然的求助、貢獻自己的能力,和健康人士同樣地過生活。更進一步來說,就算是身體健康人士,一定也會有需要協助的時候呀!

身心障礙者議題攸關我們的未來

身心健康固然是理想狀況,但如果只因為不健康就被排擠出社會,健康反而成為一種暴力。戰後經濟起飛時代、平均壽命只有60餘歲的日本,設計出以健康者為主的社會制度,有其時代背景。但21世紀的平均壽命已經突飛猛進,不能再用50年前的眼光來看待世界。身心障礙者不見得都是天生殘疾或遭遇意外事故,我們自己也很可能會碰到老衰、殘疾的那一天。誰也不想就此被排除吧?

不隔離在外、不強制治療、不單靠身心障礙者自身的努力去融入社會,而是藉由營造環境,讓身心障礙者理所當然地身處在其中。這個概念,就是日本正推行的「將醫學模組轉移至社會模組」。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不只是硬體的無障礙空間設計,政策、教育、職場等軟體系統改革,促進社會價值觀改變後,才能營造每個人都能自在生活的無障礙空間。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815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