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跟台灣朋友聊到,在我管理的長照據點中,有位職員用綽號稱呼長輩,被申訴「虐待」。雖然最終確認只是一場誤會,政府單位依然對他進行了持續3個月的監察。
朋友睜大雙眼:「這樣就叫虐待,那如果發生把長輩綁起來的狀況該怎麼辦?」
我回想身邊的身體虐待案例,去年12月有位長輩想用手直接抓飯來吃,職員拍了她的手背制止:「不能這樣!」結果就被行政單位認定「有虐待嫌疑」,因此上至本部的管理單位、下至現場的派遣員工,一起進行了近4個月的監察與防止虐待教育。
在如此謹慎的管理下,幾乎不能想像照護機構中會有把老人綁起來的行為。我這才意識到,日本進行20餘年、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照護現場零拘束」,在台灣還沒什麼人知道。
約束是什麼?為什麼對長輩、家屬甚至專業照顧者都不好?
日本對約束的定義,不是只有將長輩綁起來或戴上手套。包含使用精神藥物、隔離在無法自己開門的房間、為了不讓長輩自己下床而使用高度固定柵欄等抑制個人意志的行為,都屬於約束的一種。
日本的照護現場,曾有過把約束視為常態的時期。為了推行零約束理念,政府針對醫院、長照機關與一般民眾進行調查,想知道通常是在什麼情況下,會對長輩進行約束?調查結果發現,有的是害怕長輩跌倒,乾脆限制行動;有的是進行點滴等醫療措施時,發現長輩多次企圖拔點滴管,造成危險。也就是說,進行約束的背後,多半是為了長輩的安全著想。然而調查中也發現,無論是職員或家屬,都不太對約束可能帶來的風險進行評估。
根據厚生勞動省2001年發行的《身體零約束指導手冊》中,約束的弊害可以分為4個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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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上的弊害。拘束會直接影響生理機能,連帶產生肌肉機能和心肺功能下降、食慾低下、脫水等問題,也可能引發因束縛帶而嘔吐、甚至窒息死亡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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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上的弊害。約束會讓人感到屈辱,同時產生憤怒、害怕等情緒,甚至會導致當事者喪失生命意志。對家屬而言,看到自己的父母或配偶被約束時,多半會有罪惡感,以及其他情緒上的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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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機構的弊害。執行約束行為對實施者來說也是一種心理傷害。遇到照顧困難的狀況時,若馬上就使用約束手段,不僅讓職員失去磨練照護技巧的機會,也容易喪失和當事者與家屬間的信賴關係。沒經驗的新人可能從一開始的不安,到後來發展成麻木無感,也是造成虐待氾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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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社會的弊害。將約束行為視為理所當然的社會,民眾必定會對自己的老年期感到不安。當約束成為照顧的必要手段時,也會讓照護專業蒙上負面印象,更少人願意進入照護工作。
總之,約束聽起來的確避免了一些麻煩,但如果缺乏風險認知就對老衰長輩進行約束的話,這反而成了一種虐待。例如擔心長輩從椅子站起來時會跌倒所以進行約束,但這樣的行為明顯侵犯了身體、自由與尊嚴。若社會接受照顧長輩時「約束雖然有點暴力,但是必要」的想法,這個行為的後座力最終會回到自己身上,對職員、對家屬、對社會都沒有好處。

實踐「零約束」,背後需要哪些支持?
2000年日本實行介護保險時,將照護的定義從「身體照護」修改為「守護尊嚴」,維護當事人的選擇權。同時,也開啟照護現場零約束的挑戰。
想要避免約束行為,首先要加強相關人士對人權、高齡者特徵、照顧知識的理解,尤其要從管理者的意識改革做起。如果只是禁止現場照服員進行零約束改革,卻缺乏組織支持的話,很難長期實踐。
例如,日本會在機構內設置「身體約束防止委員會」,舉辦定期會議,管理者、職員都必須參加,檢討這段時間的照護品質;就算緊急之下使用了約束,事後也必須檢討是否有其他代替照護方案。此外,日本也舉出三種可以進行約束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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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切性:明顯危及到當事者、他人生命或身體危險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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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替代性:多數人討論後,沒有約束以外的替代方案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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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性:將約束必要的時間縮到最短。
若沒有同時符合以上3種狀況就進行約束的話,就歸屬虐待行為。
在推行初期,機構依然會發生「預防跌倒」、「人力不足」、「家屬要求」等看似不得不進行約束的狀況。但就以預防跌倒而言,日本法庭的照顧事故中,沒有一項判例是因為「沒有進行約束」而導致意外;反倒是實行零約束的機構,跌倒、誤噎等意外事故大幅下降。若以人力不足、家屬要求來進行約束的話,更顯得照顧知識不足。雖然照顧現場人手越多越好,但多數機構都還是在介護保險法規定的基礎人數下做到零約束,職員人數不該成為對長輩進行約束的理由。因應家屬要求實行約束更有失職責,身為專業照護者應該比一班人更具備人權意識和應變能力,反倒應該對家屬提出約束外的照顧建議,才不失照顧的專業性。

照顧長輩的同時,也需要顧及照服員的需求
剛開始管理長照機構時,我不敢相信機構每個月提出的報告,約束次數居然都是零,忍不住問上司,這真的沒造假嗎?上司睜大眼睛,好像完全不能理解我會有這種疑問:「當然要是零呀!如果有的話才是大事,要跟全公司、政府報告,還要開會檢討……」畢竟,長照機構中沒有非約束不可的事,使用約束的話代表照顧能力不足,可是大問題。
半信半疑的我,每個月檢視來自現場職員、家屬、長輩的申訴,但沒有一件是關於約束的事。這讓我漸漸相信,在日本機構中,「零約束」真的是可能的。
只是,在某次會議上,看到管理者手臂上有幾條血痕,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說,有位新入住的長輩不適應環境,突然大哭大鬧,因此把他的手抓傷了。我有點擔心,問他要不要申請職場工作災害補償?他卻只是笑了笑說,沒那麼嚴重,沒關係啦!
日本將長照產業化後,將長照歸類於服務業。以客為尊的服務理念,自然比較不會有虐待長輩的行為,但是另一方面,職員在照顧現場遇到的傷害,卻少有申訴管道。儘管近年推行防治照護現場騷擾,保護職員不受家屬無理控訴影響,但面對有精神狀況的長輩在肢體、言語上出現暴力行為,多數人還是選擇壓抑情緒而非申訴。我想,要怎麼營造對職員與長輩皆友善的現場,依然是日本的課題。
從人的尊嚴出發,走向更健康的長照模式
日本經過20多年摸索,經由政府、民間協力分享案例與經驗,終於將零約束實踐在長照現場。我認為,其中的關鍵是全民對人權的認識,再加上照服人員的專業,鑽研如何守護尊嚴、協助以對方自己的樣子過生活等助人技巧。
達成零約束不是照護的最終目的,而是在過程中思考:被照護者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例如長輩突然哭喊時,可能是哪裡不舒服?想起什麼事情?他過往都是怎麼穩定自己情緒的?可以嘗試用哪些方法解決?深入探究被照顧者的人生過程,多方面嘗試對應方法,才是照顧專業人員該做的事。
現今,零約束不再是挑戰,而是理所當然要做到的事,提供每個人量身訂做的照護服務。日本長照看似走得很遠,但只要將「維持人的尊嚴」做為出發點,應該就能看懂這整個醫療長照走向,甚至社區營造、教育改革與職場雇用系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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