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人口急遽老化、失智人數攀升,持續追加醫護預算與公共支出,似乎是社會的共識與無奈,國家經濟的負擔,甚至演變成社會不安及對立。前陣子台北市社會局計畫將芝山國小的閒置教室,用作50歲以上失智症者或65歲以上失能長者的日照中心,卻遭到家長反彈,擔心影響孩童安全而被否決。
失智友善社區計畫失敗,以及社會局、校方與家長的衝突,造成失智再度被汙名化,淪為各方皆輸的局面。這暴露出上至衛福部、下至地方政府的公部門與執行者對失智者的定位問題,以及長照資源缺乏統整運用、最後淪為委外發包以消化預算的官僚心態。
失智者究竟是社會的負擔、需要透過醫療與照護進行處理的「問題」與「待辦事項」?或者他們與所有人同樣是社會公民,能透過社區參與,促發社會動能與社區營造,加乘累積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
上面的抉擇,都取決於政府如何看待「失智者」,是否願意全面整合教育與社區資源,從根本導正失智相關議題,揚棄花錢了事的短線操作,回歸人本,長期推動失智者與社會的連結、融合。
日照中心不該成為嫌惡設施
台北市社會局這次將日照中心發包給中保基金會,僅與芝山國小家長進行過3次溝通,該局老人福利科長楊雅茹對外說明時甚至強調,回饋校園機制包括優先提供在地里民及員工家屬優先收托、提供校園體溫偵測器、健康量測機,以及一樓廁所安裝廁所滯留過久警示器。這些看似利多的「美意」背後,其實是將日照中心比照嫌惡設施、汙染工廠等補償回饋金模式,等於再次將失智汙名化,將高齡者視為消耗公共與醫療資源的一群病人,讓公部門不得不向校方或社區進行補償。
相反的,在歐洲,「歐洲基金會失智策劃小組」(EFID)推行失智友善社區計畫時,首先重視的就是將失智者視為「有特殊需要」的一般公民,能夠融入社區、參與活動、做出貢獻。此外,2014、2015年執行失智友善社區的結案報告中,也指出四個關鍵要素:透過全面教育建立應對失智者的正確態度;失智者並非醫療與公共服務的被動接收者,而是社區的一份子;公部門、非營利組織、社區、宗教團體、失智者與照顧者形成夥伴與任務團隊,推動多元化的融合社區活動;國家層級政策制定與地方雙向合作,擴大資源共享。
再以德國為例,羅伯特.博世基金會(Robert Bosch Stiftung)委託「失智行動協會」(Aktion Demenz e.V.)於2008~2015年分3期在全國各地推展78項失智友善社區方案,其中包含:農村互助網建立,支持失智家庭與傳承照護智慧;運用園藝與農場,協助失智者與兒童青少年進行融合專案;幫助家中有失智長輩的青少年充能,並涉入更多家族互動;與移民社群建立網絡與活動;運用藝術作為敘事與表達工具,並以公共藝術呈現於社區,主動發聲與形象展現等等。8年的執行成果以德、英語集結於《留在生活中:邁向失智友善社區之路》(Staying in Life: Paving the Way to Dementia-Friendly Communities)一書中,作為實例持續發想與國際交流,更向社會證明社區融入失智者的經驗與智慧,可以持續累積成社會資本,正向迎接人口結構的改變。
不管年齡、疾病,他們都是可以為社區貢獻力量的一份子
在台灣,亦有失智友善社區的成功案例,只是未被官方重視與經驗援用。台東新港基督長老教會所在曾有一位80多歲失智阿嬤,由於子女都在北部,僅由更年邁的老先生照顧。因為阿嬤經常獨自離家,社區居民自發組成「線民網」,隨時通報阿嬤行蹤,讓阿嬤能於熟悉的空間裡自由活動。特別是當傍晚時分,阿嬤漫遊累了,鄰居也會幫忙安撫,並聯絡老先生,騎著老爺摩托車將阿嬤載回家。
在阿嬤病危那一天,前任牧師劉炳熹與教友們更替代趕不回來的家人,協助緊急送醫,以及幫助阿公辦理喪葬手續,好好送阿嬤一程。後來,阿公成為社區單車壯遊活動的主力軍與精神標竿,因為他天天騎老遠的山路去探阿嬤的墓。這精神鼓舞了社區的每一個人,除了騎單車完成尋根首任牧師林川明的宣教足跡之外,社區的20多位居民還組成單車隊,以5天4夜繞行了東部中會屬下34間教會。
當社區的人際網絡能讓失智者融入其中並提供支持照顧、一起經歷老病殘死的生命事件,共同行動所產生的知識與智慧就會存續於社區,而居民更能機動性的調整,發揮自己的力量。如同失去相伴一甲子伴侶的阿公,從原本被幫助與安慰的角色,反轉成為單車壯遊的主力與精神象徵,帶動社區的活力,這正是社會資本的加乘累積。
由此看來,芝山國小設置失智日照中心破局,後續解套方法不只是重新規畫空間動線、或者提供更好更優厚的「補償」條件,而是需要政府積極轉變對失智者的認知定位,從社區整體營造的角度,提供失智者與照顧者更多融入社會、反饋社區的可能,藉此翻轉大眾對失智的刻板印象,展開一個多贏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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