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失智者議題,其實在意料之外。大學時我選擇成人教育學科,在高齡社會議題上,常討論如何活用銀髮族經驗與知識的案例。儘管老師也曾提到75歲以上、身體機能衰退者的課題,但我總認為這議題太難,還是交給社會福祉系學生就好。
一直害怕的失智者,原來跟普通人沒什麼不同!
在日本讀完碩士後,進入日本長照企業工作,經過一個月的研修,被派遣到海外事業部門。主要負責的雖是事務管理,但身為長照企業的員工,無論在哪個單位,都要進行「失智症協助者講習」(認知症サポーター養成講座)。
對我們這群社會新鮮人來說,這研修只是讓幾個月不見的同梯有交流的機會,並不認為研修內容會對工作有直接幫助。人資安排了照服專員,講解失智者的症狀,讓我們看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協助失智者的影片,在90分鐘的課程中,對失智症有了初步的印象。只是在聚會上聽到失智者之家的前輩分享,工作都是在幫忙煮味噌湯、削9人份的馬鈴薯,讓我在每次定期職位調派時,都暗自祈禱絕對不要被派到失智者之家!
在長照企業的我,內心其實對失智者抱著恐懼。害怕他們會隨處大小便,害怕他們會瘋言瘋語、有暴力行為,更害怕日文不夠好的自己完全無法跟他們溝通。然而,這又是高齡社會必須接觸的議題。
真正對失智者轉變印象,是我在活動上遇到樋口直美小姐、丹野智文先生等失智症當事者,才發現:如果事前不知道他們的狀況,他們的行為完全與其他人沒有不同!甚至在餐會上,他們都明顯比我這個外國人更能流暢地與他人交流。腦中不禁自嘲:「我好像比失智者更弱勢耶!」

對失智者有誤解,其實是自己的想像製造出恐懼
只是我也知道,樋口直美小姐、丹野智文先生等人已經是業界明星,他們的生活應該跟大部分的失智者不同。因此,我依然祈禱「不要讓我接觸失智者之家的業務」。
然而,該來的總要來。進入公司的的6年,終於輪派到連結本部與現場據點的支店。雖然沒有照服現場的經驗,但是我需要以本部所學的經營管理知識,與現場管理者一起制訂機構的行銷營運策略。同事好心警告我:「失智者之家的管理者都跟一群瘋瘋癲癲的人在一起,多少都有點瘋瘋的,你要小心!」
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新的職場,第一次與管理者們見面前,腦中浮現嚴厲舍監的面孔,不知道未來該怎麼面對這群經驗豐富的人生前輩。沒想到,走進來的竟然是2位20餘歲的年輕臉孔!有著國中孩子的中年管理者,也是笑容滿面的跟我打招呼。等等,這些人並不像我原本想的那麼可怕嘛!
後來我反思自己為何對失智者之家抱有負面印象,原因應該是過去日本也將失智者認定為精神病患,將這群人安置在精神病院裡一同管理,因此有黑暗、髒亂,甚至像監獄般的印象。然而,日本多年來推動大眾對失智症的認知,將失智視為人生的一環,因此將失智者之家定義為社區型照護,盡量讓失智者維持與大眾相同的生活,照服員的工作則是陪伴、營造家的感覺,因此每個人都散發著溫暖、和善的氣氛,不僅獲得家屬的信賴,也讓搬進失智者之家的長輩,能夠舒適、安心地過上人生最後一段生活。
失智者之家每個月都會寄入住長輩的生活通訊給家長,在審查相片、活動內容時,從這些長輩的笑容,可以感受到照服員對他們的關心。失智者之家的長輩一住都是5年以上,退居的理由也以「死亡」最多。這意味著,照服員將與這些入住者度過最後的人生時光。而這工作的人格特質,不僅是要照顧他們,面對朝夕相處多年的長輩隨時都會去世,也勢必對人生悲歡離合有一套哲學。
失智者也能工作嗎?
透過失智者之家管理者的言談,我漸漸了解失智者的生活,知道他們能自己做飯、曬衣服、種菜,去年參訪「葵照護」時,更進一步品嘗到失智長輩做的手做便當。打開便當的一瞬間,大家忍不住驚呼,懷疑真的是失智者做的嗎?職員笑著說,從種菜、調理到裝飾,都是這裡的失智者做的,職員只是在旁邊協助而已。
從台灣來參訪的一行人很好奇,這間失智者之家採取開放管理,讓長輩可以自由進出,難道不怕有人逃跑失蹤嗎?「葵照護」的管理者加藤忠相先生卻說,如果能讓這些長輩有「被需要」的感覺,對這個地方有歸屬感,即使出門也會想自己回來啊!
提到創造「被需要」的感覺,也就連結到近期失智者工作的議題。「葵照護」有位長輩以前的工作是販賣日式點心,每到機構辦活動時,都會販賣她的紅豆羊羹。加藤先生笑著說,這些長輩雖然忘了很多事,但誰也沒有忘記賺錢的快樂。失智長輩雖然腦部退化,但身體記憶依然存在。也有以前是做園藝修剪的長輩,機構的樹木過於茂盛時,都會請這位長輩來修剪。
我看到這些長輩繼續提供自己的經驗,一起營造共同的生活圈。在身邊走動的長者們,都是親切的爺爺奶奶,完全不會連結到「恐怖、瘋狂」等負面詞彙。

在職場上活用失智者能力
而且,現在的失智者不僅在社區貢獻一己之力,甚至在職場上也繼續熱情工作!我自己身邊,就有一位失智者同事。
在39歲時即被診斷出年輕型失智症的丹野智文先生,是失智者工作的倡議者。我聽過他幾次演講,得知失智者若有詳細的業務手冊,就算難以進行與人溝通的行銷業務,也能協助工作上的事務處理。
去年,主管告訴我們將迎接一位新的障礙者同事,是50歲後半時患上失智症的科技業社員。與他同年代的高階主管提醒我們,他們這年代從事科技業的人可都是菁英中的菁英!面對自己得患上失智症的時候,一定非常沮喪,然而卻有高度工作熱誠,因此把我們聚集起來,想想有什麼跟科技有關的工作能讓他做。
我當時心想:雖然已經知道失智者能夠做便當、修剪樹木,可是要進行電腦文書操作,對他們來說會不會太困難了呢?同事們也都抱著同樣的疑惑。但這位同事「K先生」來到職場第一天,就讓我們刮目相看!
記得那天是星期五,假日要進行電器檢查,晨會時總務部的人提醒我們,回去時一定要記得拔電器插頭。到了回家時間,大家收拾東西時,總務部再提醒我們一次,大家才想起這件事,擔心提前回家的K先生該不會沒拔插頭吧?結果一看,他竟然是整個部門唯一主動記得拔插頭的社員。
後來得知,K先生有一本冊子,將身邊大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很多我們忘記的事,他反而會主動提醒。他進入職場短短一個月,許多同事都開始懷疑,有失智症的其實是自己吧!
K先生熟悉職場後,漸漸會對我們的業務內容提出意見,上司也依著他的意願,讓他加入會議討論。不知道是因為手冊記錄的關係,或K先生本身縝密的性格,他對於工作的細節要求極高,交代他手中的業務,甚至高於新入社員的水準。像我前陣子回台灣2個星期,本來有半年份的派遣員工資料沒做分類整理,打算回日本後再跟K先生一起完成。沒想到我才剛回去上班,K先生馬上秀出他整理的20幾家機構、50幾家派遣公司的表單,告訴我他已經做好分類,只要把紙張放到資料夾就行了!
面對那疊半年份的資料,同事們都知道內容不難,但整理很繁雜。雖知是必須要做的業務,但誰都沒有餘力去碰。沒想到K先生一個人就將這份工作扛下,還做出精美的封面,讓我們省下許多力氣。跟上司報告整理進度時,我忍不住問:K先生真的有失智症嗎?跟他工作時,還需要注意什麼嗎?上司說,每個月與障礙者雇用機構面談時,發現他其實完全記不得我們的名字和臉。但工作上沒有特別的問題,就把他當一般人一樣一起工作就行了。
有天自己失智了,好像也沒關係
聽到K先生其實記不住我們的臉和名字,我非常吃驚。因為每天早上到公司時,K先生都會主動叫我名字說早安,回家也會再次叫我名字,跟我說他要先回去了。或許,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K先生花了4、5倍的精力,才讓我們感覺他像一般人一樣的工作。
在他身上,還感受到日本昭和年代男性對工作的熱愛。他永遠都在上班開始前15分鐘就抵達公司,午休時間,還需要我們勸他休息,不要一直盯著電腦。而他每次都回答:「我再做一下就好!」考慮到體力和專注力問題,照理說他下午3點就可以回家,但如果我們不提醒他,他會一直把手邊工作做到滿意為止。發現他有這個傾向後,我和前輩多了一項「說服他休息」的責任。
在這過程中,我一邊想像日本昭和時代無日無夜工作的都市傳說,也感受到K先生對工作的熱情,也可以想見,他當初聽到自己失智時,應該非常絕望,是經過多少努力和爭取機會,才能回到這個職場?不時抱怨工作的我看到他的工作態度,也反省自己,該好好珍惜能上班的日子。
日本提出營造失智症工作環境時,有許多人認為,是不是日本少子化到沒人工作,才會提倡「工作復健」與「失智者友善職場」,盡量擴大可動用的人力範圍?但面對還在工作的失智者時,我發現職場賦予他們工作的定義,是「活用員工擅長的能力,維護尊嚴與社會保持連結」。這理念不也是眾人的理想職場嗎?

去年,我在電視上看到新生代歌手胡夏和老一代歌手林子祥合唱不同世代的音樂。從來沒接觸過粵語的我,也搜尋梅艷芳、張國榮等歌手的名字,看到當年香港明星的盛世年華。節目中20~30歲的年輕歌手也說,本來預期自己頂多能唱到50幾歲,但看到70幾歲的林子祥依然唱著經典歌曲,也認為自己應該能同樣唱到80歲、90歲。
身為充滿精力的青壯年,我們都害怕自己失去體力、衰老的那一天。然而,長壽社會也代表著,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老衰、失去健康的日子。面對這個未知人生旅程,日本已經有許多年長者、失智者站出來發聲,告訴我們:只要注意哪些事項、補上哪些制度,儘管身體健康大不如前,也能按照自己的理想持續生活。
在職場上,我以為自己必須去照顧失智者同事,沒想到反而是他讓我看到生命的無限可能性,給我對未來的自信和希望。真的深受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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