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學不會的日語眉角,就讓銀髮族來教!日本「公民館」的社會教育

對於日本人來說,外國人的日語用法常常不太禮貌、聽起來自我為是,容易給人不好的印象。如果有長輩願意教導這些外國人,在日本職場就能大大減少碰壁的機會。 對於日本人來說,外國人的日語用法常常不太禮貌、聽起來自我為是,容易給人不好的印象。如果有長輩願意教導這些外國人,在日本職場就能大大減少碰壁的機會。 圖片來源:9nong/Shutterstock

年初回台灣一趟,興高采烈跟朋友分享:日本用「公民館」的日語學習資源,教外籍移工學習日語與文化。朋友茫然的問我:公民館是什麼?

台灣對社會教育的印象,可能是圖書館、美術館或者社區學習中心,然而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為了讓因戰爭失學的民眾能繼續受教育,在各個社區設置「公民館」,不僅提供學習的機會,也成為社區居民的重要場所。尤其,公民館的學習內容是由社區居民自主發掘課題,進行討論、意見交換,因此又有「民主的學校」之稱。

隨著高齡少子化社會推移,近期許多公民館多舉辦健康促進、防止失智症等活動,甚至還有志工團體舉辦送餐至獨居老人家中,企圖由社區居民的力量,減少高齡者的孤立、孤獨感。 

圖為日本公民館的春節活動。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透過互相學習,讓教室成為「居場所」

近年日本因為勞動人力不足,引入許多外籍勞工。要如何讓這些外國人融入日本社會也成了新的課題。

日本文化廳在2009年推出了社區外國人的日語教育(生活者としての外国人),不僅是單純解消外國人難民的識字問題,還包含防災、健康、文化理解等生活指導,更進一步營造讓外國住民舒適的「居場所」,在社區中找到自己的歸屬感。

除此之外,日本人志工與外國人學習者也非「上對下」的權力關係,而是希望透過外國住民分享母國文化習慣,開拓日本居民的國際視野,營造出互相尊重、互相學習的對等關係。因此教學方法也非傳統板書、考試測驗,「對話學習法」成為日本志工訓練的一環。

就以我碩士時期前往的埼玉日語教室為例。第一次參加時,志工們會依據外國人的日語程度、興趣,尋找性格合適的志工搭配。不少志工都有海外經驗,所以英文也難不倒他們。志工群中甚至有不少是曾經跟著老公到海外生活的家庭主婦,或歸國的企業海外駐外員,本來就是為維持自己的英文程度而來當志工的。

教室中的外國人學生構成也相當多元,例如與日本學校做交換的阿根廷高中生、與日本人結婚的菲律賓人主婦、受到同學霸凌而休學的在日朝鮮人小學生等。在一對一進行課程後,也會進行全體的交流活動,例如用日語介紹自己國家的風景、食物等。當初在教室聽到其他國家參加者發表時,意外有那麼多東南亞、巴西等族群在日本生活,不僅只有日本志工眼睛發光,也讓我打開了國際新視野。

圖為日本第一間公民館。圖片來源:Wikipedia

讓退休長輩提供外國人職場建議

當時我的日語程度屬於中級水準,因此主要是練習閱讀新聞報紙,再從文章中尋找文法。當志工們知道我要找工作時,也熱心的幫我修改履歷。有一群長輩是從知名製造業的退休員工,看到我這一代的徵才規則時發現時代變遷,邊改邊感慨:現代年輕人真不容易呀!當我要進入職場時,他們也教導我各種工作上的細節,像是聽到外國人不說敬語時日本人會怎麼想,又可以如何修改語氣與表達方式。志工說,因為他們常常跟外國人相處,所以知道外國人常把英文翻成日語直接表述,但對於日本人來說,這樣的用法常常不太禮貌、聽起來自我為是,容易給人不好的印象。

學日語不難,但學好很難。進職場前就有聽說,在日本企業過得最辛苦的,就是日語說得太好的外國人!當初不解為什麼,進了職場後才知道,一些日語超流暢的中國人前輩,因為表達方式不夠委婉,日本人私下都會批評他們太強勢。後來想到公民館長輩提醒我,要把握菜鳥能問問題的黃金時期,於是請教日本前輩幫我修改日文郵件,說想要學習日式的表達方法。沒想到前輩們似乎很開心接收我這個要求,洋洋灑灑改了個滿江紅,告訴我:我寫的郵件意思傳達沒問題,但對方看起來會不太舒服。比起單字錯誤,要寫出站在對方角度書寫,才算是具有溝通能力的人。

舉例來說,當你寫郵件要對方確認時,就算知道他很閒,也不能說「請確認」就結束,一定要加上「不好意思打擾,我知道您非常忙碌,但請您一定要抽空確認」這種謙讓說辭。

公民館長輩的提醒,除了減消我的文化衝擊,也讓我學著理解日本人的情緒。我20幾歲才來到日本,很難體會為什麼只因為晚輩不說敬語就會引發前輩震怒。聽到日本長官因為菲律賓職員說早安時沒有用敬語,氣沖沖的在公司大聲抱怨:「他們以為自己跟我是朋友嗎?」看到她那麼憤怒,我也無法解釋英文的「早安」沒有敬語的表達方式,外國職員沒有惡意,可能只是一時腦袋轉不過來。但畢竟在日本長照現場,如果沒有對需要照護的長輩說敬語,真是會構成「高齡者虐待」,只能回頭再次跟菲律賓職員們解釋敬語對日本的重要性。

日本文化的魅力在於他們的禮節、溫婉,然而相對於華人的表達習慣,如果單純將中文翻成日文,聽起來就有橫衝直撞的感覺。而日本職員覺得外國人粗魯無禮時,外國人最多抱怨的則是日本職場的曖昧不清。這些生活、職場的細節,如果沒有一個信任的本地人訴說,憤怒委屈的負面情緒只會在內心累積。慶幸我有找到「社區日語教室」這個系統,有在日本年資超過60年以上的人生前輩,能接受自己、誠心給予建言的場所。

「社區日語教室」這個系統,日本長輩會真心誠意的給予職場建議,圖為日本公民館的春節活動。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超高齡社會,由高齡者支撐年輕人!

以前在做代間學習研究找不到資料時,日本教授給我建議:去看異文化交流!看似不相干的兩個領域,但探討主體都是如何讓不同背景的族群,相互理解、進而共同營造社會。

本來只喜歡待在圖書館的我,為了研究才不得不走出研究室,也因這個機緣,讓我懂得跟他人溝通,到現在依然深受日本長輩的照顧。去年,有機會跟日本戰國時代武士的後代們進行兩天一夜的歷史旅遊學習。客觀來說,每位都是超過75歲以上的長輩,但他們依舊活躍於各種文化活動,將百年歷史傳承至下一世代。看著他們的身影,想著大河劇上演他們祖先的磅礡故事,感受到後代擔起家族權柄與義務,積極推廣的「日本文化傳承」信念。

其中真田幸村的後代真田徹先生就說,「我們團塊世代老人的年輕時候,是日本社會運動最蓬勃發展的時代耶!現在年輕人遇到苦境,對社會那麼關心的我們,怎麼會要年輕人來照顧我們這些老人呢?當然要盡全力協助他們呀!」聽到這番話,確實以往「高齡者」印象大不相同。2025年令社會擔憂的團塊世代,或許去探討他們的生活背景,就能發現「75歲後繼續活躍在職場社會上,持續貢獻能力」,才是理所當然的現象。

隨著社會多樣性進行,代間、異文化相處中有許多需要磨合的面向。不同族群的對話就像玩傳球接球遊戲,需要雙方的配合。在傳球的時候,不是只想著自己把球扔出去,還要思考對方的狀態,才能保證球不落地。跨職種溝通也是如此。面對與自己不同的族群,產生摩擦是理所當然的,但更不能因為害怕紛爭,就將彼此隔絕。在安心信賴的環境之下,說出真心看法,給予彼此建議。面對不同之處,也竭力傾聽理解,找出交集點。這樣一來一往的溝通、截長補短,才能達成社會共生的目標。

透過「平等」對話去互相了解、對彼此相異之處的「尊重」與「付出」自己擁有的能力,這三點可以說是我在日本生活中,不停印證的社會價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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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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