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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夜間中學」與日本市民運動:千分之一的隱性需求,也不能被忽視

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的晚間課程。 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的晚間課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進入寬敞的「教室」裡,首先看到的是滿桌的中小學教科書,旁邊椅子上擺著一個小行李箱,書就是裝在這小行李箱裡搬來的。「教室」裡有將近20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因為新冠肺炎,大家疏疏落落的坐著,但基本上都成雙成對。「教室」前方有個講台,但沒有老師。講台附近有個大白板,上面用磁鐵貼著一張紙,寫著:「學生是主角」。

這個場景,來自我今年3月兩度拜訪的「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校名名副其實就在福島車站附近。

多數讀者對日本福島(Fukushima)這個地名都不陌生。2011年發生的日本311大地震及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今年剛好滿10年,而在地震前兩個月剛剛開設的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今年也剛滿10歲。事實上,我在311大地震的前一個月,才與大約30名大學師生們一起到福島第一核電廠訪問過,對這裡有特別的感受。

沒有年齡、學歷、國籍限制的「自主夜間中學」

什麼是「自主夜間中學」?日本有兩種夜間中學,一種是公立夜間中學,相當於台灣的公立中學補校。人口2千3百萬的台灣,在2019學年度共有725所公立國民中學,其中169所設有補校。而日本有1億2千萬人口,大家猜一猜,有幾所公立夜間中學?這裡先賣個關子,答案請大家繼續看下去。至於另外一種就是自主夜間中學,是由市民自己設立的志工型夜間中學。

如大部分的自主夜間中學一樣,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沒有校舍,上課地點是用小時計算租借費的市民活動中心等會議室。這間中學每個月開課4次:2次晚間班(晚上6點到8點);兩次晨間班(下午2點半到4點半)。晚間與晨間的開校地點不一樣,但都是每次兩堂課,一堂課45分鐘,兩堂課中設有15分鐘交流時間,讓學生老師轉換心情。

這間自主中學的核心方針是「學生是主角」,招生對象沒有年齡、學歷或國籍限制,只要是想學習小學與中學範圍內容的人,都可來免費學習,目前登記的學生數共有60人。而這裡招收的志工老師也沒要求一定要具備教師資格或經驗,唯一條件是「能貼近學生感受」的人。目前登記的老師人數是45人。

以自由、自主方式營運的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不強迫學生與志工每次上課都要到場。第一次我去參訪的是晨間班,共有6位學生參加,年齡最低是40多歲,最高為88歲;志工老師及營運人員則有8位,年齡大約從40歲到70歲左右。第二次去看晚間班,則有7位學生參加,年齡最低是20多歲,最高為80歲左右;志工老師及營運人員則有11位,年齡也是40歲到70歲左右。

這裡的學習方式是一對一為主,志工老師將裝在小型旅行箱內拖來的中小學課本擺到桌上,學生與志工老師就去挑選想要的課本開始學習。晨間班學生多為高齡長者,學習意願極高,連休息時間都不放過;晚間班學生則較多年輕人,有認真學習的,也有無法專注在教課內容而話題脫線的。但所有志工老師都努力配合「主角」也就是學生的需求提供協助。

這些男女老少為何來到這裡?23歲的年輕男生說,因為志工老師問他要不要來?他就搭老師的車來這裡上了3年課,這天他還帶了位也是20出頭的新朋友參加。88歲但卻精神矍鑠的女士說她由於戰爭沒能念書,現在想學數學。78歲第一次來的女士說她小時候老師很兇,她不愛念書就一味逃避,現在想來學點簡單的東西防止失智。她選了只有平假名的小學一年級國語課本,一頁一頁閱讀,一面說自己很不會寫字,一面工整的將教科書上的平假名寫在剛買來的筆記本上。

一位在北海道營運自主夜間中學30年的老前輩告訴我,來到自主夜間中學的高齡長輩最常用的學習理由就是「想防止失智症」,但其實大部分人都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來,「防止失智症」只是他們最簡單的理由。

清野先生與鈴木先生。

相互學習的師生

成雙成對的師生中,有一對特別引起我注意,因為不管在晨間班或晚間班都可以看到他們。兩人分別是43歲的男士鈴木直幸先生,以及74歲的男士清野治己先生。如不詢問,光看無法弄清楚誰是老師?誰是學生?

稱自己在這裡是「扮演老師角色」的清野先生,說他正在「學習人生」。他雖然畢業於東京私立著名大學,但在求學過程中總有難以適應學校環境的感受。在東京的廣告公司工作到退休後,他與太太回到福島家鄉,一年前開始到自主夜間中學做志工老師,與鈴木先生「組成一隊」。他說,自己在這裡找回了人生的意義,也向鈴木先生學習到堅韌的意志與各式社會問題。他認為,學習並不僅是學習知識,「社會學習」更是重要。夜間中學讓他知道「理解他人感受及關懷他人的重要性」,他時常寫些文章投稿,夢想是有一天可以將這些文章編輯成書出版。

而「扮演學生角色」的鈴木先生畢業於農業高中,喜好藝術,在造園業工作幾年後,追夢做起法國餐廳廚師,卻因為身體疾病而放棄,爾後以各式打工維生。他反思過往自己因為不怎麼說話,造成詞彙量太少、不善表達,因此在兩年前開始到自主夜間中學學習。儘管需坐45分鐘以上的電車才能到達上課地點,但他風雨無阻,從不缺席。一開始,他聽說學其他語言可以增加母語詞彙量,就開始學英語,但後來覺得學習國語(日語)更適合自己,便開始與清野先生一起閱讀文章,討論其中的用字及意義。現在靠保險金生活的他,希望可以找到在家就可以做的文字輸入等工作,夢想是可以成為北歐金屬樂器「手碟」樂者。

清野先生幾年前因病必須拄枴杖才能行走,鈴木先生也是因為受傷,雙手都必須扶著拐杖才能勉強步行。同是不便於行的師生兩人,在自主夜間中學似乎都有了歸屬感。事實上,在其他幾位學生與志工老師的訪談中,都提到類似的感受。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有首校歌,是2018年作曲家大友良英先生與學生們共同創作的。校歌歌詞正如同這裡的師生寫照:

阿武隈川裡的群聚魚兒啊,誰是學生?誰是老師?大家都各不相同、各有其妙。
在這學舍裡我們身染銀河之光,一起談天說地,永遠邁步前進。
品味著這相遇的奇蹟,我們一起建立我們的中學!

公立夜間中學與市民運動

1970年代後期,日本市民就開始設置自主夜間中學,現在全國約有40間,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大的有超過200名學生,小的僅有10幾名學生;有的提供完全免費學習,有的收取小額教材費、場地費。這樣的民間教育活動,起因於公立夜間中學數量太少。

2019學年度,日本全國公立與國立中學共有9,550所,但公立夜間中學在全國僅有34所!日本儘管有47個都道府縣地方政府,但公立夜間中學只分布在東京都、大阪府、京都府、埼玉縣、茨城縣、千葉縣、神奈川縣、兵庫縣、奈良縣、廣島縣這10個縣市,大部分集中在大城市。其中東京都就佔了8所。

公立夜間中學稀少的原因,與日本戰後經濟高度成長、貧困人口減少有關,更與日本政府長久以來對夜間中學設置持消極甚至反對的態度有極大關係。事實上,長期以來公立夜間中學的設置沒有任何法律依據,從1940年代開始,就大多是靠著對教育有熱忱的校長老師們推動。1950年文部省甚至公開表明「不支持設立公立夜間中學」,1966年行政管理廳更指出,夜間中學並未被《學校教育法》承認,勸告文部省等要指導地方學校早點廢止。

對於政府的廢止勸告,東京足立區第九中學夜間學校的高野雅夫先生自費拍攝紀錄片到各地放映,爭取市民對公立夜間中學的理解,並集結市民力量反對政府方針。在市民運動的努力下,日本政府才軟化其反對態度,但基本上仍然很消極。一直到2016年的《教育機會確保法》成立後,政府才一改以往方針,督促所有都道府縣及政令指定都市,至少要設置一所以上的公立夜間中學,讓「不分年齡、國籍的人,都可在有意願時接受適合其能力的教育機會,提升其教育水準,使其能自立於社會、豐富其人生」。

要說明的是,日本政府對於公立夜間中學設置的消極態度,並非緣自對教育的不關心,而是由於戰後日本秉持著「國家要保障兒童受教育」的方針,認為如讓公立夜間中學大量設置,會導致有經濟困難的家庭不讓子女去日間學校上課,損害到兒童受義務教育的權益。但是,政府的政策並不符合社會的現實狀況。

日本的貧困問題從未消失,拒學兒童日趨增加。此外,1970年代起,舊殖民時代移民者後裔的社會差別待遇與就學課題鮮明浮現,而戰爭結束時留在國外的日本孤兒攜家帶眷回歸日本後,他們的日語學習及就學保障課題也相繼而來。且在日本高齡少子化與人手不足的背景下,從1990年起巴西秘魯等日裔「海歸」移工、移民及其子女大量湧入,近年來更有不同國籍的留學生、移工、移民、難民及其配偶子女,人數快速增加,確保多樣化的學習環境更加重要。這些教育課題,在1億2千萬人口中也許僅是千分之一的微小需求,不易看見,但是它們確實存在。

根據文部科學省統計,2020年1月時,共有1,729人就讀於公立夜間中學,其中以外國人最多,共1,384人,占總人數的80.0%;其次是「義務教育未修了者」197人(11.4%)、「形式卒業者」148人(8.6%)。外國人基本是超過學齡而無法進入一般中學就讀之移民、移工、難民等;「義務教育未修了者」大多是由於戰爭或貧困而在年少時失去接受義務教育學習機會的長輩;「形式卒業者」則多為是因身心疾病或人際關係等而拒學上學,卻在文部科學省方針及校方善意下拿到中學畢業證書的年輕人。

市民自發的教育機會提供

然而,《教育機會確保法》施行以來,只有德島縣等9個縣市地方政府已開設或是決定開設公立夜間中學,增設非常遲緩。其主要原因有二:

一是資金來源負擔問題。一般中學都由市村町政府開設,但現今政府督促設立公立夜間中學,卻主要以「縣」為主。在開設資金、硬軟體設施提供及教師確保等課題下,公立夜間學校的開設容易呈現縣市政府互踢皮球的狀況。

二是對於公立夜間中學需求的掌握不易。雖說2010年的國勢調查顯示,當年在日本居住的日本人與外國人共有12萬以上沒有小學畢業,文部科學省也調查出2019年有18萬人以上的義務教育年齡兒童拒學、1.9萬人以上的外國籍兒童可能處於失學狀態。但這些數據並非「想要到公立夜間中學學習的人數」,各縣市政府須另做調查來掌握需求,對縣市民說明開設理由。然而就算做了調查,是否能真正掌握各種隱性的學習需求,更是難題。

基本上自主夜間中學都是市民因為行政反應太過遲緩而自主設立,以志工方式提供課程,讓當下有需求的人來學習,也希望藉著這些學校的營運實績,讓夜間中學的需求從隱性狀態現身,進而助推動縣市政府設立公立夜間中學。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也是一樣。福島縣目前還沒有任何公立夜間中學,而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營運主體是市民任意團體[1] 「福島公立夜間中學設立會」(福島に公立夜間中学をつくる会),除營運自主夜間中學外,也積極推動福島縣設立公立夜間中學。會員現有55人,大部分會員同時是志工老師,也有的會員是學生。營運經費由會員每年2,000日幣的會費與其他捐款等來維持。

創會中心成員之一大谷一代小姐出生在醫生世家,原為藥劑師。她弟弟在中學二年級開始拒學,閉門不出,幾年後弟弟想重新學習找回人生,造訪補習班等可能可以學習中學課程的地方,卻都吃了閉門羹,後來由於心力衰竭,44歲就過世了。看著弟弟留下的中學教科書,大谷小姐深切感到,如果有公立夜間中學的話,弟弟的人生也許會不一樣吧!為了推進公立夜間中學設立,她企劃放映公立夜間中學紀錄片,並當場招募伙伴,一起開設了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

千分之一裡的隱性需求:是他的,也是我的

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的學生人數規模並不大,但我兩次拜訪,都有新來的學生參加,可看出對夜間中學的需求是持續存在的。必須要提到的是,雖然日本政府開始督促各縣市設立公立夜間中學,但有一部份的公立夜間中學卻面臨著「學生減少」的課題。原來因為對夜間中學的需求多為隱性,在「日本為先進國家,學校教育體系發達,識字率高達100%」等的「常識」下,多數高齡的「義務教育未修了者」容易隱瞞自己的識字與學習課題,相對年輕的「形式卒業者」也常有到學校場域的心理障礙。更不用說還有一些想學習的人,可能因為工作,難以每週5天到學校上課。且公立夜間中學之少及學區限制等問題,常有人想去卻不能去,不是因為學校不收跨區學生,就是因為距離太遠而去不了。

另一方面,自主夜間中學雖然比較沒有拘束,但相對也無法提供學習者學歷證明。由於是市民志工團體,有資金、志工及場地等不穩定性,當所有參與者都為志工,如何維持開校方針、持續參與意願等也都是課題。

我詢問大谷小姐,是什麼動力讓她在眾多困難下仍能持續活動?她回答,自己小學時曾聽老師介紹,日本識字率高達99%以上。但她心想:那剩下的1%人呢?儘管是少數的百分之一,甚至是千分之一,都不能因為不被重視而消失。

我博班的恩師田卷松雄也正積極籌備開設夜間中學,我也參與其中。就在3月上旬,我們成立了「櫪木夜間中學開設育成會」(とちぎに夜間中学をつくり育てる会),活動目的有二:一是推進櫪木縣設立第一間公立夜間中學,二是籌備在今年秋天開設「櫪木自主夜間中學」。而我們的育成會及自主夜間中學架構都採用福島的基本方式,會員年費為1,000日幣,短期目標為招募會員100人,籌備自主夜間中學的營運資金。

創辦「自主夜間中學」的市民團體必須覺悟:只要有需求在,公立夜間中學即使能成功設立,也不能就功成身退,得持續營運下去。因為公立夜間中學畢竟是要照著政府教育系統的基本方針來運作,一個星期5天的夜間課程,並不是所有敲門進「自主夜間中學」的學生所需要或能負擔的。

參與著這些活動,看著福島站前自主夜間中學的志工老師與學生,這些日子我深刻意識到:「他的」需求,同時也是「我的」需求。如同清野及鈴木先生一般,所有人都在尋求自己的歸屬,學習人生,克服現在,努力走好自己的路。願「自主夜間中學」可成為我們這些尋求中的一個場所,一個機會,一片生機。

(作者為宇都宮大學國際學博士。宇都宮大學國際學部附屬多文化公共圈中心協調員,相模女子大學、國際醫療福祉大學兼任講師。)


[1] 不須特別申報的市民組會形式,無法人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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