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IG上tag長照工作,你會使用什麼關鍵字呢?
每個國家對「長照」的定義不同,有些認為長照就是處理病人的清潔與排泄,有些認為長照也包含打理各種家務。日本照服員則一定會使用關鍵字:協助他人「照著自我方式生活」(自分らしくいきる)。
1970年後日本高齡化率急速升高,加上國民生活環境和小家庭化,高齡照護不再以個人與家庭為單位,而是由社會資源來協助。為此,日本在2000年實行《介護保險法》,將照服員工作、長照設施等制度明確化,提升長照的質量。在此為了表示「日本長照」的特徵,使用日本漢字「介護」這個詞。
要怎麼定義「介護」呢?這個詞與醫療、護理等概念主要的不同是,介護專指「在醫療範圍外的生活照護」,也就是說,介護是以「生活場所」為舞台,對需要照護者展開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協助。
人的生活包含了身體活動、精神活動和社會活動,因此日本的長照課程不僅止於協助用餐、清潔、排泄等身體照護,還需學習了解照護者的生活歷程、習慣,讀取他們的真實需求,以提供適合長者性格的照顧。為了協助長輩維持社會連結,有時也需要與社區合作,讓他們跟「自己房間」以外的世界保持聯繫。可以說,介護技術是為了協助眼前的人「到人生最後,都能照自己原有的樣子生活」,而學習所需要的專業課程。
照護身體健康之外,也要注意心理與人權
日本將介護工作定義為:「能透過觀察與溝通收集資訊,進而統合、分析高齡者的需求,讓他們能自立生活、提升生活品質」的專業。為達成此目標,日本照服員不僅要磨練自身能力,也需要與醫療、保健等其他領域的專業人員合作,才能看到眼前高齡者生活的所有面向。
日本介護看的不是「人體」而是「人生」,「具有人權意識」是成為照服員的基本。每位長輩都經歷過一段很長的人生,求學、工作、是否有孩子,每個人的境遇大不相同,唯有了解對方的人生歷程、生活習慣,才能提供適合的服務。而要做這種涉及隱私的工作,照服員要如何與長輩建立信賴關係?
初級介護課程中,包含「高齡者溝通技巧」,透過對話、肢體表達、觀察,建立起人與人的信賴度。其中觀察技巧更為重要,日本長輩大半會覺得不好意思麻煩別人,無論是在外人甚至自家人面前,都不願表達自己的需求。因此,照服員就必須與醫療人員、家屬、社區等相關人員開會討論,從不同視角挖掘出長輩真正的需要。
要準確抓住高齡者的需求,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機構在提供長輩照顧服務前,必須依賴照服員專員(ケアマネージャー)進行PDCA分析,也就是「事前評估」(藉由收集資訊,將課題明確化)、「撰寫照護計畫」、「實施」、「事後評量」(確認達成度與改進點),來進行各種照護服務。
此外,在介護基礎法律知識中,照服員也有許多必須遵守的倫理規範。台灣人可能很難想像,諸如用對小朋友的態度說話、強行喝水餵藥、在大眾面前換尿布、明明可以自己吃東西卻強制協助餵食等行為,在日本都可能涉及「高齡者虐待」問題!尤其在注重親疏距離、敬語文化的日本社會,輕易稱呼對方「爺爺、奶奶」,可能引起對方內心不快,家屬聽到也有很大機率申訴:「他又不是你的爺爺奶奶!」甚至不小心忘了用「敬語」,都可能引來勃然大怒,嚴重會走向法律訴訟。在照顧現場維持長輩的自尊心、保持舒適的人際距離,是身為照服員必須具有的專業意識。
至於照服員提供進餐、換衣服、洗澡的身體照護時,不是將眼前的人視為寵物般餵養,而是要在每個步驟中思考,怎麼讓年長者盡可能自己完成?而對照顧程度作調整。「尊重被照護者的生活模式」、「協助自立」、「協助社會參與」,以人為本的生活協助,是介護中的基本價值。

長照企業中的照服員,經營管理也是重要知識
為了提升照顧品質,日本也讓營利企業加入長照行列。長照產業被國家定義為服務業,企業型機構中稱長輩為「客戶」(お客様),而且介護經費請求中有7至9成是來自國家介護保險,因此,對長照企業而言,最大的金主就是國家。視客戶為神的日本服務守則,自然對國家在推行新政策時全力協助、法令遵守意識比其他企業更嚴格。
例如近年政府推行男性育嬰休假,許多企業都視為「參考」,但長照企業中如果男性不休假,還會被上司約談。政府呼籲不愛休假的日本國民努力擠出申請帶薪請假日數時,長照企業則是對沒有申請年假的員工、其上司發出「莫忘申請假期的警告」,一年中如果沒有休到該有的假,就必須提出報告與勞動組合面談、強行調整工作量。
其他還有營造友善婦女、高齡者、外國人多元文化職場、防止職場騷擾等新規範,長照企業都在第一時間跟上。必須承認,目前長照企業的營收、薪資依然不及其他企業,但工作與生活平衡度、法律遵守意識,確實遠比其他產業更高。
營利企業經營的長照機構,收費比社福機構高,這背後有著專業的訓練。長照服務業不是免費的作功德,而希望員工花時間精力磨練專業技巧,可以對受服務者收取相對的金錢報酬。
進入企業型機構的照服員,同樣需要受到企業訓練。從商業郵件撰寫、服裝禮儀,甚至成為業務員,到醫院、社區發現潛在客戶,企業中最常使用的「人、物品、經費、資訊」管理思考,也應用在每個長照據點中。
例如在初級課程中,要計算出照護者依據「中重度者」與「輕症者」能獲取的經費數字,就算只是基層服務員,也要知道在怎樣的比例下服務單位會出現赤字、有哪些方法能從其他管道獲取經費並維持營收。實務上不僅需要會應對長輩、家屬的要求,也要處理據點內的人際紛爭、團隊合作,成為前輩後還要進修自己的教育指導技巧,在百忙中也能將經驗傳承給後輩。成為管理者後,更要撰寫年度經營企劃、進行客戶滿意度調查分析、定期與上層開會報告。面對龐大的知識量,有管理者感慨,照顧長輩時才是最開心的!

你對高齡化有什麼想像?
要定義「好的長照」,是建立於每個文化對照顧、生命的想像,而有不同的期待。當日本企業興高采烈帶著引以為傲的「日式服務」到中國大陸時,卻被嫌棄「量什麼床位到廁所的距離呀?金碧輝煌又大又寬的房間住起來才舒適呀」、「一個照服員化妝來我家是想幹嘛?」或者推行家訪服務時,被在地企業一口拒絕「我們富裕層就是要24小時專人照護,他們想過的是『太上皇』的生活。」
在防止員工被騷擾、保障員工工時的情況下,日方在「全天候工作」這點絕不退讓,結果就是失去一門生意。與其說是文化差異,更該說是對未來「高齡化社會走向」的價值觀選擇。
在長照設施引進大批東南亞照服員時,培訓課程多會加入文化體驗課程,讓他們接觸茶道、和服體驗、了解日本料理、用餐禮儀等日常生活歷史脈絡,親身體驗何謂「日式服務」後,才能將這種精神實踐在照護現場。照服員對工作產生自豪與認同,更可能將這樣的產業文化、服務精神甚至整體人生觀帶回母國。協助每個人都能「以自己原本的樣子生活」,這個長照業界的核心目標,不只是應用在對待需要照顧的老人身上,也應用在教育後輩上,而這就是照服員引以為傲的「介護」。
或許日本在照服訓練過程中過於刁鑽,但面對眼前的一個個生命,工作時的緊張感並不輸空服人員。從3年一改的介護法令知識、禮儀文化涵養、客訴對應技巧、基礎急救處理,甚至近期的各種新科技導入操作,正因有這樣扎實的培訓、非一日可成的專業技術,讓越來越多照服員可以驕傲的說:「我在做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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