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75年4月30日,北越軍隊攻陷南越首都西貢,為長達近20年的越南戰爭畫下句點。許多越南人紛紛出逃到世界各地,其中有一些人輾轉落腳台灣。他們或許就在你我身邊的老社區雜貨店,像每個台灣人一樣默默打拚,然而,每個人的身後都有一串令人驚心動魄的家族血淚史。
今年4月30日,獨立評論舉辦越戰結束50週年論壇活動,邀請幾位當年逃到台灣的越南人談他們過往的移民經驗。現場有位意外現身的越南難民──台灣大哥大的資訊長蔡祈岩博士。他分享,自己其實是在10歲時跟著家人從越南來到台灣,一開始完全聽不懂國語,但很會讀書的他後來順利升學,在職場也一路晉升高層,身邊許多人都不知道,原來他和家人當年也是越南難民的一員!《獨立評論@聽天下》第87集,就邀請蔡祈岩博士進一步與大家分享他的家族故事。
經歷西貢變天,從小康富裕之家一夕歸零
那天我原本在參加天下舉辦的另外一場活動,聽說獨立評論這個聚會,我就很想參加。我覺得台灣社會其實有不少越戰後遷徙過來的人,但大家不見得會透露身分,相關訊息也不多,所以我在這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與和我相同背景的人交流。那天現場老中青都有,也有些是二代。雖然是個感傷的日子,但對我來說也很感恩,我出於感動,也想向大家分享我的過去。
我父母年輕時是住在中國東南沿海一帶,父親是金門,生母是福建。就像我們常說的「出南洋」而去到越南。父親在越南經商、結婚、生子,除了大哥大約在1973年來台灣留學,我父母與我們其他6個小孩一直留在越南,淪陷之後還繼續待了4年。
在越戰結束前,我父親經營咖啡烘焙工廠,進生豆後烘焙、磨粉,再批發給咖啡廳,家境還算不錯,父母也相當寵愛我。我記得那是大概民國60年,晚餐時我們會開著父親的私家車逛街,媽媽在車上餵我吃飯,我想去哪裡,爸爸就開車載我去逛。這樣的生活水準,在那個年代的台北大概都要小康以上才能擁有。只不過淪陷後,不但所有財產歸零,更為此獲罪。
我父親當時很快就做了決定,把所有財產都捐給軍政府,咖啡豆工廠也自費改裝成幫政府做通心麵的國家工廠,只收一點點加工費。這個作法讓他獲得了比較好的對待。我父親也許不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但是他有一個好處,就是不看過去。他過去曾經有錢、有成就,但事情發生的時候,那些就都已經是過去了。所以他只會往前看:共產主義是個什麼樣的政府?顯然是個無產階級專政,所有過去的財產,不管自願或被動,都不會再是你的。所以他不等人家來拿,就主動交出去,行動及時的話,還有機會爭取到比較好的條件。這也是為什麼,父親雖然經歷過一個星期左右的勞改清算,但之後我們家其實都還算是順利,即使有大大小小的問題,但沒有受到迫害,也沒有人被抓去坐牢、再教育,家庭沒被拆散。
而我在台灣留學的哥哥在西貢變天後,開始積極向中華民國政府申請我們全家的移民許可。這也不容易,大概申請了4年才通過。

在異鄉台灣胼手胝足重新開始
我剛來台灣時會講廣東話,因為那是越南、尤其是西貢周邊的一個強勢語言。像我父親是金門人,母語本來應該是閩南話,但去那裡也是全部講廣東話。我們住的地區叫做堤岸,大概有50萬華人,可以說是一個中國城。我從小街坊鄰居和家人講的都是廣東話,可以說是我的母語。淪陷後我在越南又讀了4年小學,所以越南文是會的。至於台灣用的國語,就完全是聽不懂、說不了、看不懂也寫不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越南時成績明明只是中等,但來這裡以後,或許台灣的教育體系比較適合我,或者老師的教學方法讓我特別受到激勵吧!雖然完全不會中文,但第一個學期我就拿到班上前三名,從此就覺得自己是神童,後來讀書都一路順利。我想也有一個因素是我當初降讀兩級,從小學五年級跳回去三年級,心智成熟度比較高,數學、自然等科目我也有優勢,這些優勢變成了一個重要的支點,讓我可以度過初期的語言障礙。所以我覺得校長那時叫我降讀兩年,是很明智的。
我們在越南原本應該是相當富裕的家庭,越戰結束後一夕歸零,在戰後打拚了4年,存下來的錢也都在移民時全部花光,來台灣算是又一次歸零。剛來台灣的2、3年是非常辛苦的。你可以想像,父母兩個人是個外來者,要去上班,大概也只能幹體力活吧。而父親那時候已經50幾了,能幹多少體力活也很有限。家裡只有一個大哥,當時又在當兵,所以那幾年家裡的收入非常有限。
那時辛苦到什麼程度?我父親會去菜市場撿菜販從高麗菜剝下來的葉子,再帶回家炒。撿來的西瓜皮,則可以留下白色部分醃漬起來吃。跟菜販拿的時候還不好意思說是要吃的,藉口說家裡有養雞養豬這樣帶回去。我們也在家做家庭代工,像是木頭玩偶、碎布娃娃,一個大概賺幾毛錢、幾分錢。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家的電風扇都是去資源回收廠買人家報廢的,幾十塊買回來,再自己把它修好拿來用。

台灣人的熱心與慈善,救回了小男孩的命
我出生時其實有個先天疾病,是在台灣治好的。我後來跟醫生討論,他說你當初要是沒有離開越南,得不到治療,大概活不過20歲!這樣說來越南淪陷對我而言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想命運就是這樣吧,在幸與不幸之間交錯。
在越南時家境好,父母到處打聽醫生,各種民俗療法我都試過。吃香灰、喝符水、針灸推拿,但當時連這是什麼病都不知道,所以只能亂治一通。直到來台灣,我小學畢業時,我父親突然在報紙上看到仁愛醫院有個病例分享,跟我的狀況很像,馬上帶我去診斷,果然沒錯。於是我小學畢業的暑假就動了手術。
醫生原本預計手術2小時,大約2個星期就可以出院,醫藥費估計1萬多,家裡還可以勉強負擔。結果一進去就開了8小時才出來,本來說住院2個禮拜,結果住了2個多月。中間因為傷口癒合不順利,還再進去手術室2次,好幾次都在鬼門關徘徊,光輸血就輸了大概1萬CC。
1萬CC是什麼概念?血液大概是人體的重量的13分之1。國小畢業的小男孩,大概差不多40公斤吧,這樣算我全身的血應該是3點多公斤。1萬CC的血,就表示我全身的血是在手術室裡面徹底換過3次。

所以可以這樣說:雖然我在越南出生,我全身流的都是台灣人的血。這些血都是我每次需要手術時,我哥或我爸去捐血中心血庫領回來的血液。那些都是台灣的無名英雄平常一次次捐血捐出來的。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是我全身流的都是他們的血。
後來出院,不是因為康復,而是我爸擔心實在是住院太久了。本來預計大概1萬多元的醫藥費,最後要去幫我辦出院手續時,他一回來就重重坐在椅子上嘆氣,說出不去了!因為那個帳單是10幾萬。以當時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來。
我的家人為此開始籌錢,父母和哥哥姊姊到處奔走,有辦法標會就標會、有朋友親戚可以借就借,但還是差很多。過程中仁愛醫院給了很大的幫助,因為就在那兩天裡,有各式各樣的慈善組織來我的病房,幾乎都是不認識的。每個組織來捐個3千、5千,我就要從病床爬起來,辛苦的站著──因為躺了兩個月,其實肌肉已經萎縮了──跟他們合照,讓他們回去報帳。就在那兩天裡,各式各樣的組織幫我湊足了10幾萬。
我猜是仁愛醫院看到我們這樣的問題,於是幫我們聯絡這些慈善機構。這樣的網路、這樣的互動與互信,建構成一個非常綿密的社會安全網,讓我們家免於為了醫治一個小孩而走上絕路。我認為這也是台灣醫療系統世界少見的,不先問你有沒有錢,就幫你動手術,也不會說你這1萬多只夠怎麼樣、做到哪裡就停下來,而是一路幫助我們,為了治病就全部都做下去。對這一切我真的是抱著12萬分的感謝。所以到現在,雖然我一直在工作上很忙,但也會盡力參與一些慈善活動,也不斷找機會希望能幫台灣多做一點事情。

期許一個更多元共好的台灣
當天在獨立評論的論壇活動上,我與兒時鄰居、在我們家附近開燒臘店的老闆娘相認。奇妙的是,比鄰而居30多年,直到這一天我才知道原來她也是來自越南。
我想或許因為我們是華僑,融入台灣的程度比較高,而台灣社會原本就包容性很大,所以大家都能和平相處。那間燒臘店我常常去吃,大學有時回家還會去買。後來我問家人,其實我父母知道他們的背景,只是沒有特別跟我講,我也只知道他們是廣東人,沒有想到是越南來的。
另外一個原因是,像我們家人平常在外面工作,並不會刻意在一開始表明身份。可能儒家的傳統教育還是要我們跟大家一樣,盡量成為社會團體的一員,不要突出,不要與人不同。另外,我覺得作為一個外來者,難免還是會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記得小時候跟同學玩,有些人知道我是越南出生,就會說「你是越南難民」,這是事實,但我心裡仍然有點刺痛。我姊也跟我分享過,她在菜市場買菜,對方知道她是越南來的,就說「你是越配」。我姊是在越南出生、拿中華民國身份、也嫁給土生土長的台灣人,說她是越配也不能說錯,但她也會覺得受傷。或許這個標籤還是帶有一點刻板印象,所以我們會選擇不要輕易揭露這件事。

那天我回家和家人分享自己參加了論壇,見到很多和我們有相同背景的移民,大家都很感動,也有更被台灣社會接納的感覺。以東南亞新移民來說,我們算是比較早期的一波。剛來的時候,台灣其實比較少像我們的人,要找個越南餐廳也不容易。大家基本上就是接受政府的教育訓練,然後也試著去融入台灣的主流社會。
我想,台灣接下去應該是會愈來愈開放,有愈來愈多外來移民。台灣有很好的基礎,包括台灣人的善良、社會組織的綿密、包容性、熱情跟與人為善的態度。我相信再過20、30年,可能不只東南亞,世界各地都可能有各種人為了工作、留學而來到台灣。我覺得台灣應該有更多這樣的聚會,每個國家的移民聚在一起,可以互相溫暖、互相學習,而台灣社會的其他人群也能多和這些團體互動,譬如獨立評論現在辦的論壇,讓雖然不是移民的人,也願意來參與。好像在台灣這座島上面還有很多小島,這些小島彼此都能夠連接在一起。我自己也很願意幫助這些在台灣的小聚落重新聚集起來,變成一個新的台灣。
歷屆總統都講過「新台灣人」,只是我們來的時間不一樣,有的可能在父親、祖父那一代就來了。每個人只要來到這裡,他都應該被視為台灣人。當然有的人比較像是客人,比如他只是來這邊工作2、3年,但是有的人會在這邊拿到永久居留,甚至歸化成為中華民國國民。我認為大家應該把彼此都當作是台灣的一份子。台灣現在少子化,更應該多鼓勵、多善待這些外來群體。不管是出於道義、出於善良,還是出於現實的考慮,這些人以後都可能是支撐起台灣經濟成長很重要的力量。
融合過程中要更謹慎,例如一些對移民的負面標籤,我們可能要思考自己使用的是什麼樣的稱呼?什麼樣的態度?公共建設能不能更多語友善?像我最近看到全家便利商店,一些店裡會有各種東南亞語言,這就很好。過去我們做過了台灣本土的語言平權,對台語、客語、原住民語的尊重,接下去應該還有一波社會改革可以推動,像是怎麼讓這些未來愈來愈多的新移民能夠更受尊重、被接納、融入,然後形成一個新的台灣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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