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難民神父與移民少女:逃離越戰的他們,在台灣這樣為社會共融努力

在越戰結束50年的2025年4月30日,獨立評論舉辦「逃離越南的人:越戰結束50年,來到台灣的他們現在怎麼了?」論壇,邀請兩位戰爭後逃出越南、現在定居台灣的講者,帶著他們自己與親人離開越南的經驗,與大家分享這段歷史。 在越戰結束50年的2025年4月30日,獨立評論舉辦「逃離越南的人:越戰結束50年,來到台灣的他們現在怎麼了?」論壇,邀請兩位戰爭後逃出越南、現在定居台灣的講者,帶著他們自己與親人離開越南的經驗,與大家分享這段歷史。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謝瑩攝

你知道台北最早的越南餐廳,其實與越戰有關嗎?你知道台北木柵曾是越南華僑最大聚集地?你知道台灣的天主教會裡,有許多來自越南的神父?你知道台灣援助過戰爭期間逃出越南的船民,澎湖甚至還有過一座難民營?

越南與台灣的關係,絕不僅止於1990年代的仲介婚姻、外籍移工或與中國間的地緣政治。1975年4月30日,北越軍隊攻陷南越首都西貢,為長達近20年的越南戰爭畫下句點。許多擔心受到政治迫害的越南人紛紛出逃至世界各地,其中一些人輾轉落腳台灣。他們或許就隱身在你我身邊的老社區、雜貨店,像每個台灣人一樣默默打拚,但若被問起,每個人身後都有一串令人驚心的家族血淚史。

在越戰結束50年的2025年4月30日,獨立評論舉辦「逃離越南的人:越戰結束50年,來到台灣的他們現在怎麼了?」論壇,邀請兩位戰爭後逃出越南、現在定居台灣的講者,帶著他們自己與親人離開越南的經驗,與大家分享這段歷史。

獨立評論舉辦「逃離越南的人:越戰結束50年,來到台灣的他們現在怎麼了?」論壇,圖為獨立評論總監廖雲章。

阮文雄神父:為了自由逃離家鄉,戰爭雖結束但和平仍未降臨

我是在1979年,跟52個人用小船逃難離開越南。當時並不知道我們會去到哪裡。7月27日晚上碰到一個很大的颱風,大家都以為我們會淹死,沒想到隔天居然還活著。我們在國際公海上碰到很多大船,但大多離我們而去。最後終於有一艘挪威貨輪把我們救起來,最後帶到日本。

1979年,越南戰爭已經結束,理論上應該和平了,但我還是選擇逃難,是因為越南沒有自由、沒有民主。正是在1979年,越南與柬埔寨開始戰爭,我是在這個背景下逃走。成為神父後,我本來是被派到台灣來做傳教工作,但天主很奇妙地讓我有另一項任務,就是幫忙越南移民、移工與新住民。

越戰結束50年來,越南都是由共產黨統治。從1999年開始有越南移工進入台灣工作,我逐漸發現,這是兩種政治制度下的人,共享同一個空間:民主環境下的台灣人碰上獨裁制度下的越南人,一起活在這塊土地。我因此有一些觀察。

阮文雄神父分享,在越南很多人從小學習無條件尊重權威,在台灣也用這種心態面對雇主,不懂得表達,彼此之間產生很多障礙。

專制統治下,越南移工不懂如爭取權益

首先是溝通上的差異。在民主環境中成長的台灣人勇於表達,也比較鼓勵對話。但越南的移工比較保守、想避免衝突,所以對質疑權威會有所懷疑。這種差異可能造成誤解。台灣人可能期望對方比較主動,但越南移工卻可能太被動或過度順從。

我的工作有一部份是拜訪台北的監獄。目前裡面有大約500位越南的受刑人,在監獄的外籍人士中算是數量最多的。我問一位受刑人為什麼入獄?他說他犯了殺人罪,殺了老闆。我問他發生什麼事?他說,他已經很努力讓自己滿足老闆的要求,希望老闆能重視他的貢獻。但某天老闆對他表示懷疑,他一時控制不住情緒,在衝動下就殺了老闆。我想,這是否就是不同制度下沒有良好溝通的結果?他們來到這塊土地上,沒有什麼準備,也沒有人幫忙,結果導致這樣的悲劇發生。

第二個是關於人權。在越南,人們沒有什麼人權觀念。台灣會講權利、講結社自由,但越南移工缺乏這樣的意識,因為他們過往的經驗都是越南的威權體制,所以不敢有自己的主張,也不知道如何伸張自己的權益。

第三個是公民社會的參與。在台灣,我們鼓勵移民工參加NGO團體、教會社群的活動,但越南移工參加活動時非常小心,很怕自己被監控。有些參加過教會、NGO團體的移工回去越南,在機場就被攔下,被公安詢問為什麼會去參加這些?對他們來說,是無法很自由的參與公民活動。

在越南,很多人從小學習無條件尊重權威,在台灣也用這種心態面對雇主,不懂得表達,但雇主也不理解他們的想法,彼此之間產生很多障礙。我曾經碰過台灣的雇主跟我說,你們越南移工是很勤勞,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我去跟他們說要依照規定做事,他們卻全部態度大變。我問老闆,你跟他們講了什麼?他說我告訴他們要有責任感啊。我說,就是因為你這樣講,他們以為你不珍惜他們之前的付出。這就是雙方的差異,越南移工默默地什麼都不說,以為對方能讀懂他們的想法,但雙方產生誤會的時候,又不知道怎麼處理情緒。

接下來是集體主義與內部小團體的傾向。越南文化很強調群體和諧與忠誠,往往只與自己同語言或族群的人互動。這讓越南移工彼此之間很親密,卻不太能與台灣社會融合。各位如果有時間的話,每個週末去桃園火車站、中壢那邊的火車站看看,越南移工不會融入台灣人,而是自己聚集在一起。他們在一起聚餐,是釋放壓力的時刻,所以很多人犯罪也是在這種場合。有時候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一個人坐在這張桌子,另一個人坐在那邊,彼此眼睛看看,看不順眼就起來互相質問,問了就生氣,生氣就動手,甚至失手把對方殺死。問他為什麼做這種事?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至於被監控與報復的恐懼,不只是移工,新住民也有這個問題,他們非常謹慎。誰會監控呢?他們說親戚朋友。在越南,我們從小就被教育,在學校聽到了什麼,要跟那個地方的公安報告。因此,他們也把這種每天被監督的恐懼帶進台灣。

現場出席者有不少是家族有越南背景、或戰後遷徙來台的越南人。

台越在希望的路上同行

2004年,我幫忙成立了一個越南移工移民辦公室,或是說越南移工配偶辦公室,幫忙了大概1、2萬個越南籍的人。我也跟NGO團體在台灣推動了一些保護性的法律,比如說反人口販運法、司法通譯的制度等等。我也在收容所、監獄關心移工,為他們處理一些困境,比如薪水被沒收的,就幫他們拿回來。還有就是促進越南和台灣的雙方可以用更平衡的心態互相了解。

我想,越南人已經是台灣社會的一部分,台灣人必須肯定他們對台灣的貢獻,讓他們從「外來者」變成「貢獻者」。我建議台灣的政府跟社會提升文化共融,因為文化對我來講就是一個基本價值,我希望台灣政府或團體能夠做更多的文化交流、文化教育,也鼓勵越南人自我提升、有更多社會參與。

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卻能走在同一條希望的路上。為什麼我這樣講?越戰結束50年,但在經濟上大概落後台灣100年。我在路上問越南移工,如果越南現在要跟上台灣還要多久?他說大概70到100年吧。所以,我們要抱著希望,讓這些從越南來台灣的人能夠有機會學習,也將希望帶回到他們的國家。像是開放、權利與參與這些民主價值,能為越南移工提供一個更平等的社會空間。

在越南,戰爭雖然已經結束50年,但是和平還沒有真的降臨。我認為,和平不只是戰爭結束,更是人民能享受的自由、民主、人權、公平、正義。

羅漪文分享,來台灣的越南族群中,其實也有南北差異。

羅漪文:移民少女的融入與認同,從南北對立走向和解

我跟父母親在90年代來台灣,我當時13歲。其實我的求學過程應該比許多從越南移民過來的小朋友幸運,我很多同學可能國中義務教育都沒辦法念完、被留級,也考不上高中,就去工廠工作了。我卻一路很順利的上大學,然後讀到研究所、博士班畢業,一路都有非常多好的老師在接力幫助我。

這兩年我出了兩本書,目的是為了讓台灣社會更理解越南裔的群體。因為我當了司法通譯,看到移民工群體的一些細節,覺得台灣有必要認識越南。不是讓那些人過來當你家看護、到你的工廠幫你工作就好,他們怎麼長大、活在什麼樣的社會,每個社會都會有不同的紋理,你總是要去了解他們的文化,了解他們是從什麼樣的文化走出來,然後變成今天這樣的人。

我是在戰後出生的。那時的越南非常貧困。我媽上禮拜還問我,你記得嗎,那時越南一個禮拜只有3天有電!而且晚上幾點後就沒電了。我還記得我把板凳拉到路邊的路燈下面,假裝自己很用功地寫功課。那時我爸爸常常帶我去第一郡那邊閒逛,我記憶裡的越南就是第一郡跟第三郡的美麗。我們會叫西貢是西貢,而不是胡志明市。就像我一直叫台北是台北。

來台灣的過程,其實是非常匆忙的。從知道自己通過台灣的審核、台灣政府願意讓你過來,到買機票、來到台灣,其實非常快。就是趕快賣房子,趕快打包,也沒有帶任何可以眷戀的東西就來了。來了之後,我們住在台灣政府安排的木柵一帶,很多越南移民都被安置在那邊。不過我們是暫時借住,因為當時安康社區已經滿了,我的父母因為還算年輕,不符資格,所以住了一段時間就搬出來。後來,我媽媽在木柵開了一間越南雜貨店。

現場聽眾分享自身家庭經驗。

誰能來台灣?從南越逃難者到北越勞工的愛恨情仇

在台灣的越南移民其實非常多。從1950年代就陸續有越南華裔來台灣,當時叫華僑,是留學生,通常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父母會說你一定要出去,無論去香港或台灣,因為越南有戰爭的陰影──越南1968年有一場非常嚴重的戰爭,幾乎整個南越都垮了。75年之後越戰結束,中華民國政府跟南越共和國斷交,於是撤僑,有一個仁德專案,把跟中華民國有關的華裔人士都帶出來。可是需要等很久,一年可能只有幾百個名額。

到了90年代末,很多越南南方的女生跟台灣男生結婚來到台灣,先找到我媽媽的雜貨店。當時我們是台北非常稀少的可以買東南亞食材的店家,她們就來買魚露。先生跟婆婆會開車帶她們來。婆婆很好奇,「這魚露是什麼?怎麼那麼臭?」我爸就很生氣:「那個你不吃,你讓她吃!」

這些女生結婚過來之後沒多久,越南的看護工以及勞工就來了。他們都是北方人。這時候我們就掀起愛恨情仇了。我們華人先出來,無論坐飛機或者是坐船,總之大家都是落荒而逃;南越來結婚的女生我們也很同情她,因為你一定是不得已,才會嫁過來改善家計。那為什麼北方人可以不用結婚就來呢?

後來台灣給了很多獎學金讓越南留學生來讀書。那些越南留學生也幾乎都是北方的。我的室友就是河內的,經濟部裡面的某個職員,來我們學校拿全額獎學金進修。但我沒有讓她知道我會講越南話這件事。我那時候不知所措,不如不要講。但是她對我很好,知道我嫌切水果麻煩,還切了一盤柳丁放到桌上說給我吃!撇除政治的框架之後,其實人的觀感也會不同。

後來我當了司法通譯,接觸比較多北方人,比較從人的角度去緊密的接觸之後,才知道他們的狀況是怎麼回事。這幾年又開始有所謂的跨國銜轉生,就是台越婚姻出生的小朋友被送到越南撫養長大,後來又回來台灣讀書。當然還有台商到越南去工作,很多台幹在那邊談戀愛、結婚,再加上中美貿易戰,疫情期間其實台灣的供應鏈也轉到越南去。所以其實兩邊的關係,又開始有改變。

浮萍落地生根:越南移民在台灣的安身立命

我們剛來台灣時,覺得最困難的是食物。越南吃的米是長米,比較乾,但台灣的米軟綿綿的,我記得我頭兩個月都覺得這米沒辦法吞,很奇怪。當時去找越南食物,發現台大對面有幾間越南餐廳,是早期的留學生開的,賣廣東化的越南餐,所以會有海南雞飯、咖哩、牛河等等。

依據移民署的統計,以結婚、婚姻移民來說,目前最多還是陸配,第二多的就是越南媽媽。其他東南亞裔則比想像中少。通常這些越南女生都來自九龍江平原,我的爸爸、我的爺爺都住在這裡,越南的最南方。那邊有很多潮州人、客家人,從清末民初就去到南方墾荒。我爺爺就是一個客家人,娶了一個潮州移民的女兒。潮州移民來得比較早,一度成為大地主,但後來戰爭一場又一場,土地被一直沒收,到了我這一代,已經是非常底層的平民。

九龍江平原的女孩子帶來非常多當地菜色,是在台北那些主流越南餐廳吃不到的。去鄉下也會看到她們的盆栽,大家以為是野草,但仔細看都是越南香料。吃到她們的菜,我非常感動,因為那是我很小的時候,我那些姑姑們會做的,非常越南、非常在地的菜色。那只有九龍江平原的人才吃到,你在越南餐廳是吃不到的。

讓越南移民在台灣安身立命,我覺得確實像神父講的需要有文化中介。我也一直往這個方向努力。越南文學這樣說:人的命運,如同九龍江上的浮萍。滔滔河浪把浮萍推到哪裡就是哪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在哪邊落地生根。難民偷渡的過程也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上岸。人的命運,其實是非常脆弱的。

帶領我思考安身命運的一本書,其實是前輩作家王鼎鈞的《左心房漩渦》。王鼎鈞先生自己是山東的流亡學生,走遍中國大江南北,然後來到台灣。他在書中寫逃難的所見,人們在馬路邊販賣家當變現。其實像我們家當年根本沒什麼東西可以變現,房子賣了,機票錢還是借來的。

人是非常複雜的。像越南現在慶祝戰爭結束50週年,一定會說自己戰勝了美國。如果有北美的越南裔在講當年的逃難,也會有越南小粉紅馬上去圍攻人家。無論是越南的經驗、中國的經驗、或是像當年台灣被割讓給日本的經驗,總是會有這種把一方貶低的爭執,說你不忠誠、勾結外國勢力、沒文化……把對方壓低,你的勝利感好像才會更大。現在已經有一些海外的越南人開始呼籲要和解、要療癒,但這樣的概念還是會被嘲笑。人的認同很複雜,尤其牽涉到現實利益的時候。越南人自己都還有這樣的互相不能理解,我在台灣,也只能盡我的能力讓台灣人理解越南人,希望在台灣的越南人可以沒有那麼徬徨不安。

台哥大資訊長蔡祈岩分享自己家庭從越南到台灣的移民經歷,他認為台灣給他們家庭最重要的是包容。

現場越南人的迴響:當年,我們是這樣來到台灣

台哥大資訊長蔡祈岩的故事

我是1979年來到台灣的。當年我們家住在現在胡志明市第五郡堤岸,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從金門去越南做生意,我媽媽是從廣東去越南做生意,所以我們算華僑。他們總共生了我大哥、4個姊姊、我跟我弟,總共7個人。

我大哥是在1973年時,我爸送他來台灣留學。當時他們既沒有中華民國身分,也沒有中國身分,也沒有越南身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當地越南華僑的普遍現象,但是可能都沒有國籍。所以那時候他幫我哥買了一份中華民國護照,飛過來留學,就在這邊定居。2年後越南就淪陷,我哥於是申請移民。其實不順,申請了4年。1979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仁德專案,或者因為1979年中越戰爭,在越南的華人受到更大的迫害,中華民國政府也覺得必須多接一點人,所以我們在那個時候才被批准。

越南政府是不允許16到60歲的壯年男性出國的,但我們運氣很好,我哥已經來了,我是最大的男孩子,10歲,其他都是女生。所以我爸就想辦法把自己變成61歲。反正我父親應該就是那種華僑性格,很能夠想辦法,保我們一家都平平安安。所以,1975年淪陷後到1979年,我在越南還讀了4年書。我的越文聽說讀寫是可以的,因為讀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都是讀越南文。

來台灣的時候,本來應該念五年級,可是校長跟我面試,發現我半個中文都不會。我不知道各位是不是跟我一樣,堤岸所有華人,不管是哪一省,都是講廣東話。所以我只會講廣東話跟越南話,不會講普通話,也不會寫中文字。校長於是幫我降級讀三年級,我比同班小孩一直大2歲。但是可能因為降讀2年,所以我第一個學期從中文半個字都不會,居然就在班上拿到前三名,以為自己是神童,從此以後就喜歡讀書。雖然念小學沒有僑生加分優惠,但是一路高中讀師大附中、大學讀交大資工系,發展都很順利。

因為前面爸媽沒有讓我們受什麼傷害,包括在越南的時候,哥哥姊姊也都很努力。我們雖然移民來台灣,能帶來的只有鍋碗瓢盆,沒什麼錢。一開始住在三重,後來搬到天母開文具店,其實很辛苦。我姊姊哥哥都去打工,反正想辦法幫忙,一間文具店就把全家養起來。

我覺得台灣給我們家庭最重要的是包容。除了小時候偶爾會有同學說「你是越南難民」,聽到會覺得有點刺痛;還有我姊在蘆洲,人家會說「你越南來的,你是越配」這種小小的事情,除此之外一路都很順利。台灣政府,包括社會,也都平等地給我們機會。我一路這樣工作,現在當到台灣大哥大的資訊長,也是中華民國資訊經理人協會的理事長,應該發展得還可以。現在也結婚生小孩。不過我小孩對我是越南華僑應該沒有什麼感覺,畢竟他們從小就在這邊長大。

今天是我第一次參加有這麼多同鄉的聚會。因為我一直不知道去哪裡找。我回去越南2、3次,前年還回去看過老家,也很愛吃越南料理。越南是我出生的地方,台灣也是包容我、讓我成長的地方。我也很希望回饋。

不過慚愧的是,從越南回來以後,我的生活環境裡完全斷了越南文,看不到越南字,講不到越南話。在家裡跟爸媽都是講廣東話。我來台灣的時候一開始不會講普通話,可是小孩子學很快,大概一個月,跟同學就可以講話,大概兩個月就沒有什麼障礙,然後過了一個學期,突然有一天,我居然一個越南文都不記得。所以我現在是半個越南字都沒有辦法講,因為完全就斷了。我的腔調其實也聽不太出來。所以我如果不講,可能平常在工作上,大家也不知道我是在越南出生。

越南難民阿光逃出故鄉近50年,在台灣之後又去了法國。

台灣骨董店老闆阿光的故事

我叫阿光,已經逃出越南近50年了,現在是59歲。我很小就從越南逃難出來。到台灣是坐軍艦,陸續到過九曲堂、台北兒童福利中心。以前我都會有認同的問題。我是廣東人嗎?越南人嗎?法國人嗎?台灣人嗎?我什麼都不是。然後現在人家問我,我說我是法國越南華僑。

我們當年在越南住在海邊,我爸媽他們是廣東人,捕魚的,所以自己開船就逃出來。逃難時都要準備食物,有雞、鴨、豬什麼的。爬上軍艦的時候,我現在都還記得那個豬叫的聲音,因為小船失去控制,在海上轉來轉去,很淒涼的感覺。上了軍艦以後第一個吃到的,就是營養口糧餅乾。

1983、84年我就去了法國。差不多13、14歲,進了法國學校要讀什麼雨果啊什麼的,我一句法文都不會,就很努力的一直念書念到2、3點,撐著撐著,最後讀到大學。

其實這之間我來了台灣4趟,超喜歡的,因為在那裡人家會跟我聊天啊。之後就開始對法國華人的歷史有興趣。後來是因為認識我太太,於是來到台灣,開了跳蚤市場(骨董店)。

我覺得其實我的人生就是碎片。所以我也在收藏碎片。我收藏法國的老文獻,也收藏台灣的。人家看不入眼的,我都會把它拼起來,好像是一個拼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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