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權團體熟知的越南神父阮文雄,是美國國務院口中「結束現代奴隸制度的英雄」。他年輕時因為越南內戰,成為政治難民,經歷多次逃離的嘗試後終於順利出海,卻又遇到颱風,最後被一艘挪威貨輪救起,在台灣度過了他生命中最精彩的40年。這位非典型的神父積極介入台灣在地與越南人有關的議題,並且透過跨國串聯,成功地集結力量為弱勢發聲。
陽明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的林淑芬教授,與一群朋友一起為阮文雄記錄下他的口述生命史,引領我們看見一個曾經需要接受援助的難民,如何在經歷多重的流離歷程之後,成為能夠匯聚眾人力量的專業助人工作者。《獨立評論@闖天下》第75集就邀請阮神父與林淑芬教授,向大家分享這段難民蛻變的故事。
阮神父:從越南出逃的經驗,一切都是我要努力克服的挑戰
我從越南逃出來,總共大概7、8次。最後一次是在1979年7月25、26日。之前的幾次逃難,都是仰賴我一個好友家的資源,直到最後一次,是我和我的家人主辦。
當時,我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但過程還是很多波折。我們把船隻需要的燃油藏起來,卻被人發現而偷走,不得不為此延後了出發時間;而到好不容易要出發的當天,我的叔叔臨時把女朋友帶來一起逃難,兩人躲在田裡,附近的狗群注意到而吠叫起來,我們以為是公安,因此嚇到不敢依照原訂的計劃跑去海岸。最後能順利接應上,我想都要感謝天主。我們在海岸躲了大約1個半小時,小船終於從海上開過來接我們離開,又花了30多個小時才抵達公海。
我們在海面上遇到颱風。我已經在海上工作2、3年,但當天我真的以為我們所有人都要死了,因為那天的颱風實在很可怕。最後來救我們的是一艘挪威的大貨船。船長的太太、女兒都在船上,看到我們這艘小船上有好幾個小孩子,覺得不忍心,因此請船長發動救援。讓我們這群人得以倖存。
被救起來之後,我陸續待過日本和澳洲的難民營。在那裡我意識到,生活是必須要面對挑戰,才會有所成長的。無論在日本還是澳洲,總會有不熟悉的地方,但狀況越困難,我反而越努力去想辦法,在困難中尋求新的力量與創意。我想是因為從小父母就教育我要努力的關係吧!雖然在難民營的生活的確辛苦,但至少我感覺到我有了自由,活在一個民主的社會。

從幫助菲律賓移工開始,再為越南移工服務
我在澳洲念完大學之後,他們問我要去哪裡服務?我說日本,因為我曾經以難民身分在那裡待過,熟悉那邊的語言和環境。但不知道為什麼,修會最後指定我到台灣。身為神職人員,我必須順從修會的安排。所以我就來了。
一開始,我的工作不是跟移民工有關,而是協助那些無家可歸或犯罪的青少年。我在中和收容所服務了2年多,然後回去新竹教區,才真正開始服務移民工。因為我自己以前也是難民,也可以說是移民、移工,所以我很懂他們的心情。我想要以我的經驗加上神職人員的角色,帶來天主的愛,分享給這些在台灣弱勢的人。
那個時候越南移工還沒有進入台灣,主要都是菲律賓來的。我能提供的就是給他們做彌撒。當時移工都在成衣工廠,我一邊當本堂神父,一邊去拜訪他們、關心他們。到大約1990年代,越南的移民工開始進入台灣,我發現好像還沒有人在協助他們。所以我在桃園教區當時的主教劉獻堂支持下,成立了一個辦公室,讓我可以專門照顧、幫助這些越南人。

幫忙越南移工,反而讓我成為越南政府的黑名單
2004年,台南爆發一起仲介性侵多名越南女性移工的案件。當時,越南《青春報》來訪問我,我想這是好事,可以讓在越南的人也知道這件事情。我持續幫忙被害者,勸導她們出來,透過台灣法扶基金會申請律師來打官司。當時有越南辦事處的工作人員去找這些勞工,勸導她們回去拿一筆賠償金,然後回越南。我在媒體開的記者會上也說了這件事。
從那時起,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在協助越南漁工時,有些案件需要請越南辦事處協助,他們的態度變得不太樂意。有謠言說越南政府把我放在他們的黑名單,我想這是開玩笑吧?但我逐漸發現,有些跟我合作、在教會或在NGO幫忙的漁工,回到越南後都會被公安調查、威脅。好像只要跟我接觸的人,就會成為越南政府盯上的對象。
我想,我做的這件事,是越南政府不喜歡的,那就是讓越南人民知道了自由民主、公平正義,讓他們懂得為自己爭取權利。我們進行的一些倡議,特別是跟台灣的NGO一起合作建立反人口販運的法律,可能也是越南政府不喜歡的,因為越南當時就是把這些人當作賺錢的管道,收了仲介費之後就把人丟到台灣。我們把移工碰到的狀況說出來、讓台灣政府和國際媒體都知道越南漁工的處境,這些可能都讓越南政府很不高興。但我是神職人員,除了用嘴巴說話、幫助他人以外,我沒有做任何傷害人的事情。

為了服務民眾而去學心理諮商
我來台灣的時候是1988年,當時我還是學生,已經參與協助移工的行動。到2008、2009年時,我開始發現,為什麼這麼多年來,移工們都在重複同樣的問題?我也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耐煩,因為總是在處理同樣的麻煩,好像一直撿垃圾丟到垃圾桶一樣。我開始自我反省,意識到我還沒能真的在精神上協助這些移民工,讓他們成為真正有力量的人。因此我向修會請求,讓我能夠去讀一個心理諮商的學位,這能讓我更好的服務群眾。
現在我在辦公室接到尋求協助的電話,第一件事就是先傾聽對方的故事,甚至讓他們直接到辦公室坐下來跟我聊聊。他們在困難的當下,最需要的其實是一顆平靜的心。大部分移工來到台灣,每個人背後都有幾千美金的仲介費,所以當他們面對被解雇、重新找工作、被毆打、被性侵,他們要擔憂的除了自己的安全,還有這筆債務怎麼還?家人怎麼辦?

最近我們碰到一個19歲的女孩來請求幫忙。她在越南付了6,500美金,到台灣的食品工廠工作,但最近被解雇了。她哭著說,為什麼我跟其他人一樣工作,公司卻解雇我?我們能做的就是安慰她,讓她知道我們可以怎麼協助她,幫她拿回應有的權利。你想想,一個19歲的女孩子,花那麼多錢來台灣,一句國語也講不出來。她的父母以為孩子出國就可以工作賺錢,根本不知道在這個新的環境裡會碰到什麼狀況、要怎麼辦。所以,我們的庇護中心會教移工中文,每個星期有半天,我會教他們心理健康,另一個時段則教他們法律,讓他們知道可以如何保護自己。
還有一個案件是一個年輕人,在操作機器時出了狀況而被截肢。我也是同樣的安慰他,先讓他不那麼焦慮,另一方面去跟地方政府協調,讓他能夠暫時被安置,而不用擔心轉換工作的期限。對我來說,學習心理諮商讓我更能陪伴這些移工,讓他們有足夠的能量恢復精神。
其實在台灣有這麼多的移民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壓力,但現在還沒有人重視這一塊。我真的很希望能照顧這些移工移民的心理。他們有健康的精神工作,會減少很多不該發生的事,同時也幫助台灣的雇主創造更健康、更好的工作環境。

林淑芬:阮神父的經歷,也是一段越南近代史的縮影
我想關注台灣移民或移工運動的人,應該都聽過阮神父。我身邊有些朋友、學生和神父共事過,所以我很早就聽過這些事蹟。但真正實際接觸是從2019年的訪談開始。我透過一位學生居中聯繫,也約了長期關注澎湖越南難民的劉吉雄導演一起去。
一開始本來是想要透過神父去了解台灣的越南移工工會,是怎麼成立運作?在台灣的越南人社區又是如何?但後來就自然聊到他在越南的經歷。神父分享了他的家族從1950年代自北越南下,在越戰期間的情況,最後他是如何出海逃到日本等等。我們開始想要為神父做一個完整的口述史。
隨著訪談進展,我越來越清楚意識到,神父在越南的成長經驗、離開越南後的難民歷程,跟他在台灣從事的移民移工運動有非常直接的連結。我也認為,神父的個人生命經驗,可以讓我們更深入了解越戰的庶民史,還有日本、澳洲等地的難民收容政策,以及海外的越南人社群。

看見被台灣人忽略的越南與難民歷史
進行的過程中我自己覺得有兩個比較大的挑戰,第一個挑戰是疫情,因為我們的訪談剛好就是在2019年底開始,2020年初疫情就爆發了,所以我們的訪談一直做了4年,到疫情結束才結束。第二個挑戰則是因為我們的訪談內容無論時間或空間跨度都很大,涉及不同時期的遷移,從北越到南越、日本、澳洲,但我自己對越南的認識是相對不足的,過程中得為自己補很多課。我自己也因為神父的關係,特別開了一門討論越戰的課程。
我覺得阮神父的態度也啟發了我,不把這些當成困難,而視為挑戰。訪談神父,好像也是在訪談一位專業的心理學家、一位知名的作家和一位成功的企業家。有時甚至我們變成被神父安慰的人,當我們看見這些事情有多難、台灣移工的處境有多令人沮喪時,神父會反過來告訴我們說,反正這條路走不通,一定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訪談他就像去接受一場心理諮商一樣,讓我們因此得到力量。

而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訪談過程可以深刻感受到神父承擔的責任之重大。因為神父的行程很滿,我們通常都是一早9點就去了,可是卻發現已經有移工從辦公室走出來。不知道神父都是多早就開始工作?訪談過程中,神父的手機也從來沒有關過,因為總是有人要找他,訪談後也總是有下一個行程。這都讓我們深刻感受到他的投入與貢獻。
這本書首先想要讓人了解的,當然就是神父經歷的故事,第二個是作為台灣對越南歷史認識的引子。第三個則是跟難民有關,台灣這幾年常有難民法的討論,但其實深入探討會發現,不管是在東南亞或者是東亞,基本上都沒有簽署難民公約。過去對越南難民的想像,都是他們會去西方國家,但其實從神父的故事可以看到,台灣、日本也都有過越南難民。我覺得這也可以看見東亞在面對越戰時,各自社會是基於什麼樣的考量而採取不同立場,很可以作為我們現在的參考,也可以讓大家對台灣的越南人有些不一樣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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