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戰,或說越南官方敘事中的「對美救國抗戰」(Kháng chiến chống Mỹ cứu nước),其實是我生命的起點。1974年秋我媽媽懷上我的時候,父親仍以台灣技術人員身份,由味王派駐在西貢的天香味精廠擔任副廠長。當時打了19年的越戰已經步入尾聲,美軍早在前年撤出越南,只剩南越軍負隅頑抗。
該年12月,北越軍在關鍵的福隆(Phuoc Long)戰役大勝,掀起南越土崩瓦解的序幕;西貢風聲鶴唳。隔年2月,家母趕在「懷胎6月不能搭機」的門檻前,先帶我逃回台灣。3月共軍連續拿下中央高地、順化、峴港一系列戰略要地;到了4月初南越法幣早已崩盤,父親得用美金才能買到機票回台。
我父母與戰爭擦身而過,全身而退;但他們的越籍同事不同──有的逃得晚,搶到機票趕到機場還不見得擠得進去,非得再湊出身上黃金,才能跨越與登機門的最後幾公尺。有的,則得集全家之力,才能在幾個孩子中挑一個送去海外。而更多員工部屬留在越南,面對忐忑未來。
多年後母親回憶道,有次廠區對面工廠被越共砲擊爆炸,引起一片騷動。當晚廠長帶著主要幹部躲到比較堅固的鹽酸廠,等到天亮才出來,在廠區醫務室旁看到兩個外人橫屍路邊,看似逃來求助但傷重不治。當時前線仍遠,但戰爭傷亡已浮現在眼前。
另個肅殺記憶,則是曾有越共在布袋蓮下藏漂浮炸彈,在漂流過橋時引爆,因此當年每晚都會聽到,南越守軍朝順流泡來的布袋蓮的掃射的槍聲。母親曾半開玩笑地跟我說,「這些槍聲,就是你的胎教」。
當然,我什麼都記不得。
三種越戰記憶:警惕、創傷、抗戰
我在1975年夏在台北出生,當時西貢早已易幟,蔣介石剛辭世,總統則是常被人遺忘的嚴家淦,而中華民國剛經歷斷交雪崩的重挫,社會人心浮動飄搖。
那些年談到越南,就跟大陸一樣,是被邪惡共產勢力赤化的「淪陷區」,是(日後證明為政戰內宣偽作的)《南海血書》中,主角阮天仇「見證」的人間悲劇,更是台灣的警惕!「今日不為自由鬥士,明天將為海上難民」;彼時談越南必須悲憫,因為那是台灣若不積極抗共的命運隱喻。
「淪陷敘事」的另一個側面,則是來自許多美國越戰電影所聚焦的,越戰刻畫在退伍軍人心中的創傷。小時候最早有印象的是藍波;小學同學只覺得藍波很強很酷,日後才看懂電影刻畫的戰爭創傷──一如更早的《現代啟示錄》、《越戰獵鹿人》等。

2002年我造訪華盛頓特區的越戰紀念碑。紀念碑像極某個巨大銳器重擊國家草坪,敲出的V字型傷口;石壁上刻著5萬多名死者姓名,越往深處堆疊越多,讓人感受到越戰犧牲的重量。但要到隔年,美國出兵伊拉克引爆的輿論爭議,我看到許多論者一再提到「越南」作為困局、慘敗的代名詞,回頭看到美國前總統尼克森寫的《不要再有越南》(No More Vietnams),以及雷根倡言美國要掙脫「越南綜合症」(Vietnam Syndrome),才真正體會「越南」不僅是許多退伍軍人的痛,更是美國整體國家記憶與文化的創傷。
馬丁路德金恩在1967年説過,「如果美國的靈魂完全中毒,驗屍報告中一定少不了『越南』。」我有時懷疑,金恩當時恐怕也無法充分看透,這句預言日後的重量。
冷戰落幕前後,越南也借鑑中共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推動經濟路線的「革新開放」(Đổi mới),逐漸躍升為東南亞的新經濟體,從昔日「淪陷區」轉身成為許多台商的轉進區。我也終於得以回到我生命起點,如今已改名為胡志明市的西貢。
胡志明市武文秦街(Võ Văn Tần)有座方正大樓,前身曾是美軍情報中心,1975年越共勝利後,該處改建為「美軍戰爭罪惡館」,藉著美軍留下來的設備軍火、關押戰俘的空間,越南人民死傷的影像,以及受到美軍橘劑毒害的受害者照片,控訴美軍對越南人民的殘暴,並證成越南軍民在艱苦卓絕中抗戰的正義與驕傲。1995年美越建交後,該館改名為戰爭遺跡博物館(War Ramnents Museum),但傳遞的記憶不變。
「如何記憶戰爭,是國家身份認同的中心要素。」正如獨立戰爭、南北戰爭的歷史敘事,奠定了美國的國家精神;辛亥革命、對日抗戰的記憶,形塑中華民國的價值與情感基礎;這場「對美救國抗戰」,也扮演著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自我認同的關鍵。

戰爭記憶的辯證:如何能公正地遺忘?
冷戰期間中華民國積極抗共的警惕、美國領導自由世界的重挫與創傷、越南國家認同的基礎──3種戰爭記憶,反映了3個國家的視角、嚮往與恐懼,也各自存在侷限。
多數人或能安身在某種版本的敘事,但《一切未曾逝去:越南與戰爭記憶》作者阮越清不是。作為一位生在越南、成長在美國的越裔美籍學者,他長期面對美越兩端歷史敘事,無法掙脫其張力。「所有戰爭都會打兩次,一次在戰場上,一次在記憶裡。」阮越清雖有幸逃出越戰實體戰場,但從未能從其記憶戰場脫身。
這種在記憶戰場的混淆與掙扎,促使他寫出獲獎連連的小說《同情者》(Sympathizer)與故事集《流亡者》(Refugee),更催生他在本書關於「公正記憶」的辯證。

本書在倫理層面,探討了戰爭名稱反映的戰爭「身份危機」、隱喻的咎責方向,並指出「越戰」一詞不僅隱匿了戰爭隱性參與者,例如參與生產彈藥、交稅購買彈藥的美國人,也遮蔽了戰爭造成外溢傷害,例如沒算入「越戰」死傷的的寮國、柬埔寨犧牲者。書中也探討到交戰雙方「我者」與「他者」記憶不對稱,牽涉的不正義,並指出公正的意義,要能看見人性中「非人性」。
在政治經濟層面,其指出「記憶」在權力鬥爭中的戰略價值,展示了政體如何基於政治需求建構記憶,並從影視、觀光產業等「記憶的工業化」,闡述資本主義體系如何把記憶與遺忘給商品化,並與權力者共謀。
在美學層次,作者從文學與藝術尋找受害者的聲音,盤點戰爭故事「追求真實」的各種挑戰,並倡言要兼備來自低處(關於人類的殘暴)與高處(關於人的理想)的「強大記憶」,同時體認到人們「尚未實現的人性」與「潛藏的非人性」,才能支撐起足以與現實對抗的和平運動。
人類不可能永遠記得所有事情,文明演進確實需要遺忘。但阮越清指出,面對戰爭與暴力衝突帶來的創傷,唯有透過真實、強大、公正、符合倫理的記憶,才能做到真正的和解與原諒,才能促成「明智的遺忘」(enlightened forgetting)而前進。
綜觀本書,阮越清闡述了一種複雜細膩的記憶倫理,對抗任何國家框架或記憶工業的化約。而不管是對受害者的同情,對人性中「非人性」的看見,或是對在美學與倫理理想的斟酌思辨,都透露著作者對人類心智能力的期許與信心。

台灣的記憶戰場:朝向人本史學
阮越清穿梭在美國與越南的記憶體系,催生了本書關於記憶的精彩辯證。台灣幸或不幸,小小島嶼上就同時傳承不同框架、持續拉扯中的歷史記憶。因此展讀本書各章論述,不時會聯想到台灣諸多歷史爭議。
若說戰爭記憶是「國家身份認同的中心要素」,對身為中華民國公民的台灣人而言,有哪些戰爭需要記憶?
從中華民國政體思考,自應包括推翻帝制、創建中華民國的辛亥革命,加入同盟對抗軸心的對日抗戰,守住台海,確立國共對峙格局的八二三、古寧頭戰役,以及站在自由主義陣營的冷戰;從台灣社會主體視角,不管是鄭荷戰爭、重要的分類械鬥、抗日的乙未戰爭、太平洋戰爭的社會動員與美軍轟炸,以及國府來台後的二二八、白恐等官民衝突,都有需釐清的意義;而要領略台灣地緣價值,則還要加上19世紀羅妹號、牡丹社事件,以及清法戰爭。
這些戰爭與暴力衝突的記憶,有4個重要特徵:
首先,這些衝突凸顯了台灣戰略地位的重要,也往往牽涉到更大的地緣政治結構,需要在更大尺度的視野,才能充分詮釋其意義。例如1874年日軍因應牡丹社事件的出兵發展,須考慮其對琉球王國的圖謀才能解釋;而二戰後台海衝突乃至白色恐怖案件,也需放在冷戰脈絡才能理解。

其次、這些大大小小爭戰衝突,牽涉過從泉漳,閩客原,鄭荷清,美日法,國共等多方勢力,也留下複雜、多元而充滿各種衝突介面的歷史記憶。僅舉一例:我們要用中華民國本位的「光復」、日本帝國台灣的「終戰」來稱呼1945那場戰爭的結束?我們該以「盟軍」還是「敵軍」概念,來看戰爭期間轟炸台灣的美軍?像這種在身份劃分、歷史視角與介面的多元複雜,直接的結果,是導致阮越清所倡議的那種,更能在「我者」與「他者」的記憶倫理平衡,更涵容的歷史記憶,變得更困難。
第三,近20年間,隨著國民兩黨交替執政,執政者與其動員的知識文化體系,也沿著中華與台灣兩種「國族史學」(nationalist historiography)的裂解線,陷入長期對記憶詮釋的爭奪戰,作為權力合法化的基礎。而這兩種國族史學的對峙與動員,讓歷史記憶戰場上的和平工程更艱難,更造成對其他歷史敘事視角的排擠或騎劫。
第四,面對一些過往衝突記憶帶來的尷尬,也一直有人主張「不要沈溺過去,要面對未來」的主張。但這正是阮越清警告的「不公正的遺忘」。追求明智的遺忘,前提是有真實、強大、公正,符合倫理的記憶,不能便宜行事。
2014年馬政府對歷史課綱「微調」引爆爭議,當時我寫下〈我們為何學歷史〉一文,主張應以「人本史學」取代衝突的「國族史學」,主張歷史學習的目的,在於「如何面對時代,做好一個人」──「這包括學會認識過去;學會看見結構力量對命運的形塑,卻保有對人的信心;也包括對他人產生同理心,並在價值倫理層面形成一套判斷準據。」而這不包括以國家民族為出發點的目的。
讀這本書,我同樣讀到其以人為本,跨越國家框架的努力;心有戚戚。
「你們能保密多久,就平安多久」
父親在世時,一直與幾位逃往美加的越籍同事保持聯繫。有位楊鴻叔叔落腳美國,開起餐廳,逢年過節一定來電問候;父親還曾組團出遊時去捧場,把酒話當年。另有位陳幗梅落腳溫哥華,我小時候每年都會收到,她寄來一大本印滿加拿大漂亮風景的月曆,在我這個亞熱帶島嶼男孩心中,建構起對北國森林雪景的嚮往。後來我理解,這延續40多年的聯繫,重溫的不只是同事情誼,也是故鄉記憶。
5年前在社群媒體的串連下,我還收到仍住在胡志明的陳鋭鴻來信聯繫,開頭就自稱是當年天香味精廠潑酵B班家父的「門生」,表達對父親的感激與懷念。當年父親已罹癌,我還記得幫他唸到這封遠方來函時,他激動的淚水。
然而直到寫這篇序,我才發現自己未曾探究:這群曾與家父一起共事,如今離散各地的長輩,如何去記憶那場撼動其人生的戰爭?前幾日我跟陳叔聯繫上,他信中也提到家母記得的那次砲擊,還清楚指認是B40榴彈砲,描述到那次爆炸如何把家父辦公室的門窗都震碎。最後他提了一件往事:
「當時曾技師已經估計到,越南共和國是保不住了,因此將醱酵主要機密文件,傳給楊X 和B班班長陳X藩,並交代絶不能輕易交給越共。我們以前進去天香有宣示,忠誠工廠工藝,也答應過曾技師絕不洩密菌種植法、糖化工藝。他當時說:工藝機密你們能保密多久,就平安多久;最好死後帶進棺材!」
時隔40多年,他説「我們所有員工都沒有出賣公司,也都遵守曾技師的交代。」
好書推薦:
書名:一切未曾逝去:越南與戰爭記憶(普立茲獎得主阮越清又一鉅作)
作者:阮越清( Viet Thanh Nguyen)
譯者:胡宗香
出版:馬可孛羅
出版時間:20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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