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評論在疫情期間,曾經幫助一位高中生找到失聯15年的印尼保母。能順利完成這場尋人任務,背後有很多台灣媒體同業幫忙,而其中「中央廣播電台」就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央廣印尼語主持人譚雲福在印尼移工圈擁有廣大影響力,通過他和其他外語同事的努力,後來又成功幫好幾位想找尋兒時保母的台灣年輕人完成夢想,連越南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大使都深受感動。
中央廣播電台的海外影響力其實非常大,但在台灣,大家對央廣卻不太熟悉。《獨立評論@闖天下》第79集,邀請中央廣播電台董事長賴秀如、外語節目部經理黃佳山來和大家分享,央廣如何從一座島嶼的一個電台出發,和全世界交朋友?
對全世界播放的電台,成為自學外語教材
很多人分不清楚央廣和中廣的差異。過去,國防部有中央電台,國民黨則有中國廣播公司;但在台灣民主化過程中,要求黨政軍退出媒體,於是中央電台與中國廣播公司的海外部被合併成一個財團法人,接受政府補助,定位類似台灣其他的公共媒體,例如公視與中央社。
和公視與中央社不同的是,央廣主要是面向國際廣播的電台,像是美國之音、德國之聲、法國國際廣播電台、英國國家廣播電台BBC等。這也讓我們有了「台灣之音」的定位,將台灣的聲音傳播到全世界。即使是當初鐵幕後的中國大陸、南北韓、緬甸、柬埔寨,都有央廣的聽眾。特別是東南亞地區,印尼語、泰語、越南語等節目已經播出了60幾年。今年央廣歡慶96周歲,也出版了一本《短波時代》,其中就記錄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有趣小故事。

央廣目前有20種語言,每天向全世界播放。外語部分就有16種,包括:英語、法語、西班牙語、德語、俄語、日語、印尼語、泰語、越南語、韓語、柬埔寨語、緬甸語、阿拉伯語、馬來語、菲律賓語和近年的烏克蘭語。
多語學習者常把央廣的外語節目當成練習聽力的教材,也有外國人會利用央廣節目學習華語。我們有一位在巴黎的視障聽眾,聽央廣的節目學客家話。因為這樣,他特地一個人飛來台灣旅行,和主持人聯絡,還來到央廣參觀。美國也有視障者聽了華語節目,不遠千里的飛到台灣來想與節目主持人見面。在央廣,新聞部同仁以中文整理每天的資訊,由外語部同仁翻譯,再透過廣播同仁用各種語言讀出來,用各種語言向世界介紹台灣。駐台大使、外交官、國際商務人士若想知道台灣的近況,也都是透過央廣。這是國際廣播電台之所以重要的原因之一。


熟悉的聲音,是台灣移民工的好朋友
央廣就像是一個小型聯合國,許多外語主持人都已經在台灣待了數十年。像是現在的俄語主持人瑪莎,已經服務了20多年。她小時候在外婆的書架上找到一本俄語版《紅樓夢》,從此產生興趣,因此走上了中國文學研究之路,畢業後來到台灣,除了繼續以俄語介紹《紅樓夢》給俄國聽眾,也認真報導新聞,在烏俄戰爭時,是我們非常重要的生力軍。

1999年,雲林麥寮六輕工業區發生了台灣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外籍移工衝突事件。數千名移工與警方對峙,最後是靠央廣的泰語主持人陶雲升化解危機。這8千多位泰籍勞工平時都聽央廣節目,對他的聲音很熟悉,所以當陶雲升在現場用麥克風大喊「1、2、3,請把武器放下!」泰國勞工們全都配合了。他們後來告訴陶雲升:「我們今天會聽你的,不是因為你代表哪方政府,是因為你是每天陪伴我們度過生活困難的聲音!」就是有信任感,所以願意聽他的話冷靜下來。這是聲音的魅力。
央廣也曾舉辦過讓移工子女來台旅行、與父母見面的暖心活動。因為移工一來台灣就是很多年,很難請假,即使想家也沒有錢回鄉;很多人剛來時小孩才出生,等到回去時已經變成青少年。所以我們與台灣企業合作,讓移工能邀請他們的家人來台灣,總共辦了6、7次,不同國籍都有。其中泰國的現場最令人震撼。
泰國是非常重視孝道的國家,當時許多泰國小孩跟父親幾年不見,第一個動作就是跪下來。見到父母下跪是泰國的習俗,但在那個場合,10幾個孩子一齊跪下獻花,看到的人就算沒哭,也都鼻酸了。


這樣的感人場面,可說是當代移工國際遷徙的縮影,大家都是在為自己所愛的家人犧牲。如何善待移工,是世界各國的文明指標。台灣一向被認為是和善有禮的國家,我們對於移工能否有更多的關注、協助,尊重彼此的文化?我想這時央廣就可以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疫情期間,很多公司發現員工有心理情緒上的困難。印尼有一間網路媒體IDN就聘用了專業的心理諮商師為員工做諮商,疫情過後依然持續。我們想,在台灣的移工也會有同樣困擾吧?所以就與他們合作,進行線上諮商。很多印尼人都傾訴自己思鄉、想家,當諮商師告訴他「你獨自在外國工作,真的很了不起」,他們的眼淚就不停流下來。接下來諮商師再建議他們可以透過什麼方式穩定情緒,他們又笑起來。在短時間內這樣哭哭笑笑,那種釋放,我覺得非常有意義。

鄧麗君的歌聲與心戰任務
央廣早年在冷戰期間曾經進行過一系列秘密任務,把台灣的聲音當作武器,向敵後地區進行心戰喊話。時至今日,很多人大概都是只在電影裡看過,卻難以想像實際上究竟是怎麼進行。
前面說過,中央廣播電台是國防部的中央電台與國民黨的中國廣播公司合併而成,在合併之前,中央電台就是保密防諜與前進中國的重要媒介。央廣早年的重要任務之一,是讓鄧麗君的聲音成為全中國人魂牽夢縈、嚮往自由台灣的因素。
事實上,鄧麗君沒有來過央廣,但我們有一個重要的節目叫「鄧麗君時間」,專門播放鄧麗君的歌曲,藉由央廣的短波訊號傳到中國。這是國防部總政戰局在進行種種評估後決定的,認為她的聲音特別柔美,有吸引力。可以想像,當時有多少人晚上蒙著棉被在偷聽,就算是解放軍、共產黨高層也一樣,只是不能讓人知道而已。


但用來進行秘密作戰的,不只是音樂,還有密碼。播音員每天會從軍方拿到一張充滿號碼的紙。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是知道絕對不能念錯數字,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現在央廣的檔案室還留著一個本子,可以看見當年的密碼是怎麼組成。密碼傳遞的重要資訊經由廣播送出去後,要藉由某一本書轉譯,讓敵後同志在某時某地去見某個人,然後再得到下一步資訊等等,是非常綿密的情治機器。
當年台灣與中共雙方都在競爭,彼此各有軍人投誠。中國解放軍的空軍駕著蘇聯送給中國的米格戰機來到台灣,來投奔還有黃金拿。什麼規格的米格戰機可以領100兩、200兩、300兩,都有分別。所以在央廣的節目裡,會特別對中共解放軍的空軍同志做廣播,告訴他們如何飛到海峽中線,飛過中線後台灣的戰機會進入警戒狀態,所以要如何搖擺機翼讓我們的戰機辨識,之後台灣飛機又會如何回應、如何把人帶過來安全降落等等。
當時最有名的一位反共投誠義士就是黃金單身漢吳榮根。他說他想投奔自由的原因,就是想見鄧麗君一面。透過央廣的安排,最後在台中清泉崗機場讓兩人相見,還一起合唱了〈小城故事〉。可以說鄧麗君不只是「軍中情人」,還是「解放軍情人」。

網路時代下的短波世界
2022年烏俄戰爭開打,很多原本已經不再用短波的國際電台都重新開啟短波服務,因為當時網路、衛星都中斷,只有短波還能進入烏克蘭前線。當時央廣也馬上增加了對俄羅斯的廣播。不過我們隨即收到烏克蘭聽眾來信,他們多年來都是用俄語聽廣播,但現在希望可以使用烏克蘭自己的語言。俄語跟烏克蘭語都是屬於斯拉夫語系,彼此是可以互相聽得懂的,但因為戰爭,烏克蘭人希望能有區別。不過成立一個短波台的成本比較高,所以那年11月,我們先開設了烏克蘭語的臉書,後來又開始做烏克蘭語的podcast。
相較於網路、衛星,短波是一個古老的工具,大概從1920年代開始就有許多國家陸續發展,第二次世界大戰則是短波影響力的高峰。短波的原理是把音波透過很大的發射機往天空打,穿過太陽電離層,然後再折射下來。如果剛好可以打到比較空曠的地方,像是海面,就會再折射、再彈起、再折射,所以順利的話可以像皮球那樣彈得非常遠,讓聲波傳到很遠的地方。

我們最近有一個令人驚訝的小故事,就是居然從美國紐約州收到韓語聽眾的來信。我們的韓語節目明明是對韓國傳送訊號,卻一彈再彈,竟然越過了北極圈,一路抵達美東。這位聽眾剛好聽得懂韓語、剛好又有一台短波收音機,就這麼恰好的聽到了我們的韓語節目,他覺得非常有趣,所以寫了收聽報告來給我們。收聽報告也是短波迷行之有年的習慣,會說明自己在哪一年哪一天的哪個時間,聽到哪一個頻率的哪一個節目,收音品質如何。我們多年下來收過非常多的收聽報告,但一個原本傳到韓國的節目,居然會抵達美國,真的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短波也可能被屏蔽或干擾,中國就是很用力的在干擾我們。比如用敲鑼打鼓的聲音擾亂訊號,或者在同樣的頻率用自己更強的訊號覆蓋。由於短波需要空曠的地方反彈,所以在高樓大廈林立密集的市區,傳播就不容易。
台灣人比較少聽短波,但還是有些人會使用。影視聽中心董事長褚明仁先生就提到,國中時他爸爸給他一台短波收音機,他聽到福建人民廣播電台的「匪播」,才得知台灣發生過二二八事件、台共謝雪紅的故事等等,對他來說是印象深刻的經驗。現在還有些短波迷會同時用網路與短波收音機來聽節目,比對中間的聲音,這也是個有趣的現象。
其實,短波是一個經濟成本很低,但是資訊容量、娛樂容量很大、也非常好的陪伴工具。台灣就有很厲害的短波收音機製造商。推薦聽眾可以去買一台短波收音機,只要調一調,就可以聽到世界各國的聲音。我覺得那是非常美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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