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克獎揭曉的那一天,台灣的友人興奮地給我打來電話:「我們終於被世界看見了!」而在樟宜機場轉機的我,一邊祝賀,一邊卻湧起某種複雜的情緒。
如果說《臺灣漫遊錄》是一部小說,那它同時也是一個系統:關於如何讓一個地方進入世界文學的系統。楊双子的這部作品之所以在英語世界引起連鎖反應,並不只是因為它書寫殖民時代的台灣,而是因為它從結構上就已經預設了一種「被翻譯的存在方式」。至少「看起來」,它是一部 1930 年代日治台灣的日文旅行遊記,再由當代「翻譯」回華文出版,於是文本本身從起點開始就拒絕單一語言的原初性。
在英文版中,這部作品由旅美台灣譯者金翎翻譯成《Taiwan Travelogue》。金翎曾在訪談中提到,在長期接觸台灣文學之後,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希望將更多精力投入台灣華語文學的英譯工作。這並不只是語言選擇,而是一種文化選擇:當世界透過北方大陸文學理解華語寫作時,台灣文學提供了另一條歷史路徑與感知結構。這一點非常關鍵:她並不是簡單的語言轉換者,而是某種意義上的「再作者」。因為小說本身已經模擬翻譯結構,譯者的工作不再只是把華文變成英文,而是要在英語世界中重建一套「已經被翻譯過的歷史感」。
也因此,當小說進入英語世界的文學流通體系後,它不再只是「被翻譯的作品」,而成為一種在不同語言市場之堅持續移動的文本裝置。翻譯在這裡不是附加層,而是作品的運作原理。

通曉多語言,卻未能在任何語言中安頓
《臺灣漫遊錄》的故事其實並不複雜。小說偽裝成一部 1938 年出版的日文旅行文學: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來到殖民地台灣,在通譯王千鶴的陪伴下,沿著鐵道展開一場環島旅行。她們搭乘火車穿過基隆、台北、台中、台南與高雄,穿梭於旅館、食堂、市場與神社之間,一邊品嚐地方料理,一邊記錄沿途見聞。表面上,這似乎是一部關於美食與旅行的作品;但隨著故事推進,讀者逐漸意識到,真正被書寫的並不是風景,而是觀看風景的人。青山千鶴子作為殖民母國的旅人,看見的是一座被納入帝國秩序的台灣;而王千鶴作為殖民地女性與通譯,則同時活在兩種語言、兩種文化與兩種權力體系之間。她既是橋樑,也是邊界;既讓彼此得以理解,又時時提醒著理解的不可能。
小說中最令人難忘的部分並非那些精心考據的歷史細節,而是食物。每一道料理都像一個微型檔案館,保存著殖民時代複雜的文化交會。台灣菜、日本料理、地方小吃與現代化餐飲在書中反覆出現,構成另一種歷史地圖。對楊双子而言,味覺從來不只是味覺,而是一種記憶技術。食物既能拉近人與人的距離,也能暴露身份與權力的差異;正如翻譯既能創造理解,也能揭示誤解。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之間若有若無的情感關係,也是在這些共享食物與共享旅途的時刻裡逐漸生成的。
然而,小說最終並沒有提供一個關於跨越界線的浪漫答案。相反地,它不斷提醒我們:殖民者與被殖民者、日語與台語、旅行者與在地人之間,始終存在著某種無法被完全翻譯的剩餘。
也正因如此,作為一個新加坡讀者,我很難把《臺灣漫遊錄》只當成一部台灣小說來閱讀。它所處理的問題與其說屬於台灣,不如說屬於所有曾經歷殖民現代性的社會。新加坡同樣是一個被語言塑造的國家。我們從小接受英語教育,透過英語進入全球市場與國家制度;但與此同時,華語、馬來語與淡米爾語又承載著不同族群對歷史與文化的想像。英文是治理的語言,也是向上流動的語言;華語則常常被視為文化傳承的語言,卻未必是權力運作的語言。從某種程度上說,新加坡的整個現代史都建立在這種語言分工之上。
這種矛盾在1979年之後的「講華語運動」(Speak Mandarin Campaign)中表現得尤其明顯。政府希望透過推廣標準華語來取代方言,以建立更有效率的華人共同體;然而在另一個層面上,英語卻逐漸成為國家運作與全球競爭的核心語言。結果是,新加坡華語文學長期處於一種微妙的位置:它既不是主流教育體系的中心,也難以直接進入英語主導的公共文化空間。許多華語作家所面對的問題,其實與王千鶴並沒有本質上的差異。他們同樣生活在翻譯之中,同樣必須不斷協商自己的語言位置。他們知道多種語言,卻未必能在任何一種語言裡完全安頓下來。

殖民不是歷史,而是一種仍在運作的語言
但如果只从「台灣如何被世界看見」來理解這部小說,仍然是不完整的。作為一個新加坡人閱讀這本書,它首先不是關於台灣,而是關於一種更普遍的後殖民困境:我們如何在已經被翻譯過的世界中說出自己。
在小說的內部,翻譯從來不是中性的語言轉換,而是一種權力結構。通譯者王千鶴穿梭於日語、台語與華語之間,她既讓殖民者的語言變得可理解,也讓被殖民者的世界被重新編碼。她不是站在兩種語言之間,而是被迫成為兩種權力之間的接口。這種位置意味著:理解永遠不等於對等理解,溝通永遠伴隨著不可逆的偏移。
小說中最動人的地方其實不在歷史本身,而在這種偏移如何滲透進日常生活:旅館、鐵道、城市、食物、甚至同性之間的曖昧關係。殖民並不只是抽象的宏大政治結構,而是一種微妙感知方式的重寫。誰能觀看、誰能命名、誰的語言被寫進菜單與地圖,這些細節構成真正的殖民技術。
而正是在這一點上,《臺灣漫遊錄》與新加坡之間出現了意外的重疊。新加坡的殖民經驗並不是單線的,而是疊加的。英國殖民留下的是制度性的延續:法律、行政、教育語言幾乎完整嵌入現代國家結構;日本戰時占領則以創傷形式殘留於集體記憶中。其中一個仍然持續引發討論的歷史細節,就是日治時期新加坡被改名為「昭南」(Syonan,「南方之光」)。這一命名本身在戰後長期被視為殖民暴力的一部分,但在某些公共討論與文化展覽中仍會以歷史再現方式出現,並多次引發爭議,例如圍繞「昭南」命名是否適用於藝術展與公共紀念語境的問題,在新加坡國內輿論中曾出現明顯反彈。這種爭議本身說明:殖民不是過去式,而是持續被重新定義的語言政治。
因此,新加坡並不是進入「後殖民」的清晰階段,而是持續處於一種分層時間之中:制度性的殖民仍然運作,創傷性的殖民仍然未被消化。

從咖椰吐司到台灣小吃,後殖民如何透過食物說話?
但新加坡更特殊的地方在於:這種歷史並不主要透過文本保存,而是透過味覺。Kaya toast(咖椰吐司)、Bak Kut Teh(肉骨茶)、Chilli Crab(辣椒螃蟹)這些食物都是歷史混成的痕跡。英式早餐的麵包與咖啡習慣、福建與潮州移民的烹飪技術、馬來群島的香料系統、印度與英殖民貿易路線,共同構成一種無法被單一語言命名的味覺地圖。
而有趣的是,《臺灣漫遊錄》其實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小說中大量出現的料理與地方小吃,不只是旅行文學的背景裝飾,而是一種歷史考古學。對楊双子而言,味覺是一種保存殖民記憶的技術:一道菜裡可能同時存在日本帝國的影響、閩南移民的傳統與台灣在地的改造。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穿越台灣各地的旅程,本質上也是一場透過食物展開的歷史漫遊。
因此,新加坡與台灣之間真正的差異並不在於誰透過味覺理解歷史,而在於味覺最終被導向了不同的敘事方向。對新加坡而言,食物往往成為多元文化國家敘事的證明;而在《臺灣漫遊錄》中,食物則成為翻譯的延伸。每一道料理都像一個無法被完全翻譯的詞語,既能讓人共享,又保留著某種無法化約的地方性。
也正因如此,小說中曾被媒體與訪談討論的一種觀察才顯得格外有趣。譯者金翎曾提到,許多海外讀者閱讀台灣文學時,往往會注意到其中對日本殖民時代的複雜情感。這種情感未必是簡單的懷舊,而更接近一種歷史定位的焦慮:台灣究竟如何理解自己的現代性來源?當然,這種說法的立場與真偽在學術界與公共討論中始終存在爭議,但它確實反覆出現在台灣文化作品之中。從到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戲夢人生》、《好男好女》到魏德聖的《海角七號》,再到陳映真的《我的弟弟康雄》等作品,我們都能看到某種特殊的歷史情感:日本殖民經驗既是傷痕,也是現代性的來源之一;既是需要反思的歷史,又是構成當代台灣文化記憶的重要部分。這種曖昧性恰恰構成了台灣文化最有張力的地方。
而這種張力在新加坡同樣存在,只是方向不同。在前總理李光耀先生的回憶錄《From Third World to First》(《從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中,新加坡戰後與日本迅速恢復經貿與外交關係被描述為現實政治選擇,日本的戰後經濟發展也被視為可借鑑的模型之一。但這種重建關係並不意味著創傷被消除,而是創傷與實用主義並存。他在書中回憶戰後初次接觸日本社會時的震撼:同樣是那批曾在新加坡實施軍事統治的人,日本戰敗後卻迅速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紀律、禮貌、勤勉且高度重視公共秩序。這種巨大的反差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日本民族性格的複雜性,也令人聯想到魯思.本尼迪克特(Ruth Benedict)在《菊與刀》中所描述的雙重結構:暴力與克制、軍國主義與禮儀文化,往往同時存在於同一個社會之中。
與日本相比,英國殖民則更難被清晰定位,因為它已經轉化為制度本身。換句話說,新加坡並不是在「記憶殖民」,而是在分配殖民的可用性。

《臺灣漫遊錄》並非走向世界,而是身處世界翻譯中
這讓人不禁想到霍米.巴巴(Homi Bhabha)在《文化的位置》(The Location of Culture)中提出的「第三空間」(Third Space)概念。對巴巴而言,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並不存在純粹的文化邊界,真正重要的是兩者接觸後產生的混雜地帶。在這個空間裡,身份不再是固定的,而是不斷被協商、翻譯與重新定義的。
然而,《臺灣漫遊錄》提出的問題或許比巴巴更進一步:第三空間是否真的存在?或者說,它是否能夠成為一個穩定的位置?小說中的王千鶴始終處於翻譯之中,卻從未真正擁有一個可以安放自身的位置。她既不是殖民者,也不是被殖民者;既屬於日語世界,也無法完全進入日語世界。對新加坡而言,這個問題同樣熟悉。我們長期被描述為東西方交會之地、多元文化社會、亞洲與全球化之間的橋樑,但這種橋樑身份本身是否也是一種無止盡的翻譯狀態?如果第三空間意味著永遠處於兩種文化之間,那麼它究竟是一種自由,還是一種無法結束的漂泊?
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中,亞非言(Alfian Sa'at)的詩《Singapore You Are Not My Country》(新加坡,你不是我的國家)顯得格外尖銳。他寫道:
Singapore you are not my country(新加坡,你不是我的国家)
Singapore you are not a country at all(新加坡,你根本不是一个国家)
這不是情緒宣洩,而是一種語法拆解。國家在詩中被轉化為媒介生成之物:statistics-starved Singapore(數據飢渴的新加坡)、tourist brochure Singapore(旅遊手册式的新加坡)、newscaster Singapore(新聞播報式的新加坡)。他甚至寫到:「I have lost a country to images, it is as simple as that」(我已經把一個國家丟給了影像,就是這麼簡單)。這一句幾乎可以與《臺灣漫遊錄》形成互文:一邊是通過「偽翻譯」重新生成歷史,一邊是在影像與語言過度生成中失去現實。
但亞非言詩中更尖銳的一點,是性與邊緣身體的政治被不斷推入國家敘事的暴力中心。他寫到同性戀者、性少數與被壓抑身體的處境,被國家語言不斷定義、污名與規訓(例如詩中對「innocent faggot」的描寫,指向一種被制度凝視的同性欲望與暴力結構)。在這裡,國家不僅管理語言,也管理身體的可見性。而這句「Your words are like walls on which truth is graffiti」(你的話語像牆,真理只能是塗鴉)則把語言徹底空間化:语言不是媒介,而是強;真理不是表達,而是入侵。
如果回到新加坡文學本身,這種語言牆的問題會變得更加結構性。新加坡文學並不是一個共同場域,而是多個幾乎互不重疊的語言系統。華語文學在這裡有著長期傳統,例如英培安的《畫室》、《騷動》,其書寫始終圍繞個體在制度與欲望之間的裂縫;而英文文學則形成另一條譜系,與華語傳統幾乎不共享讀者群體。例如英文詩劇傳統中的亞非言和雪裡安(Cherian George),本身就同時屬於文學與公共政治的交界,而不是單一語言内部的發展結果。但他們似乎不能在任何一個單一語言系統中完美安身。這不是一種缺陷,也許是一種機遇。
在這個意義上,《臺灣漫遊錄》之所以重要,不在於它讓台灣「走向世界」,而在於它揭示了世界文學本身就是一種翻譯機制。作品之所以能被閱讀,是因為它允許被誤讀;之所以能流通,是因為它已經內建了語言的不穩定性。國際文學獎並不是發現作品,而是在重新配置作品的可翻譯性。因此,從新加坡的角度來看,這部小說真正的啟示並不是如何進入世界,而是:我們是否早已身處世界的翻譯之中。
我們還能否找到不被翻譯的位置?
最後回到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如果台灣透過翻譯重新組織歷史,新加坡透過過度翻譯失去整體,那麼我們還能否找到一個不被翻譯的位置?
也許不能。因為如亞非言所寫,「This has become an island of walls」(這已經變成一座由牆組成的島),而牆本身,就是我們語言的形式。
寫到這裡,我也突然感到肚餓,於是去三樓食閣點了一碗肉骨茶配飯。
(作者為獨立中文筆會會員。本科畢業於美國萊斯大學純藝術及藝術史雙專業,碩士畢業於加州藝術學院藝術批評專業,博士曾就讀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藝術全獎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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