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俄國人要來向台灣人介紹《紅樓夢》?這本連華人都未必完整讀過的經典小說,居然讓一個在截然不同文化下長大的女孩深深著迷,甚至因此一頭栽入中文世界。
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舉辦的「我們與『外國人』的距離」系列演講,邀請中央廣播電台的俄語節目召集人瑪莎,分享她所看見的《紅樓夢》。瑪莎從2001年碩士畢業之後就來到台灣,長期透過廣播工作向台灣人介紹俄國文化,《紅樓夢》則是這一切人生選擇的出發點。她也將從一個俄國人的角度,告訴台灣讀者《紅樓夢》在俄國的傳播,以及她自己與《紅樓夢》的淵源。
為了讀懂《紅樓夢》而發願學中文
《紅樓夢》的主題之一,就是因緣的聚合與消散。而身為一個俄國人,我之所以會學習中文、來到台灣這個地方、甚至做起向台灣人分享俄國文化的工作,背後最大的因緣就是《紅樓夢》這本書。
1988年,我11歲,去姥姥家度假。姥姥過去在出版社工作,家裡的書非常多,甚至有些是在蘇聯比較買不到的。我在那裡無聊,看見架上有兩本厚厚的書,叫做《紅樓夢》,是1958年出版的,年紀比我還大。我問姥姥這是什麼?她說,啊,這個是中國的神話故事。我問她看過嗎?她說當然看過呀,很好看。後來我才知道,她可能只看過第一回,所以就以為整本都是神話了。
我從小就喜歡看書,於是拿來讀,看完一遍,不太懂,可是覺得好看,又讀了第二遍,一些看不懂的就跳過。我在姥姥家待了大概2週。回家時我問,我可以把這本書帶回去嗎?她答應了。接下來大概2年的時間,我什麼其他的書也不看,就只看《紅樓夢》,我媽媽甚至擔心到要把這本書藏起來,因為她覺得我普希金也不讀、杜斯妥也夫斯基也不讀、果戈里也不讀,就只看這本奇怪的書!

我當時其實是滿孤單的,因為身邊沒有人跟我讀一樣的書。我很想把這本書分享給我的朋友,但她們翻一翻就看不下去了。我讀了好幾遍,然後意識到:如果我繼續看俄文版的《紅樓夢》,可能是沒辦法完全看懂的。比如《紅樓夢》第五回裡,賈寶玉到了太虛幻境,讀到許多詩歌,暗示書中姊妹們未來的命運。一般來說,中文版本的《紅樓夢》裡都有註解,解釋哪首詩是關於哪個人,但俄文版沒有,我必須自己猜。這成了我學中文的動機。我想知道,我的猜測到底對不對?這首詩到底是不是這個意思?
於是,17歲高中畢業後,我就進了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中文系。入學考試時,我告訴老師說我想學中文是因為想讀《紅樓夢》,她的眼睛都發亮了。「太好了,《紅樓夢》就是我最愛的書,我從來沒有一個學生是為了《紅樓夢》要來學中文的!」這位老師是譚傲霜教授,後來我們一起寫了好幾篇《紅樓夢》的論文,她讓我用我喜愛的語言學角度來分析《紅樓夢》。另一位教授則是Dmitry N. Voskresensky,將很多中國的傳奇小說翻譯成俄文,他也教我們《紅樓夢》。
《紅樓夢》可能是中國文學最偉大的愛情故事,可是整本書裡,你其實找不到「愛情」這兩個字。因為18世紀的中國,還沒有這個詞彙。當時比較重要的是「情」,可是這個概念要怎麼翻譯呢?在我和老師的研究中,我們試著去看紅樓夢中怎麼講愛情?如果沒有「愛情」這個詞,是用什麼樣的詞彙呈現?這其中有情愛、有色慾、有尊敬、有憐惜,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做這種詞彙分析。後來我在台灣,又讀了白先勇老師的《細說紅樓夢》,我非常喜歡他從文學出發的看法,提到了許多我從來不知道的東西,所以也決定來開一個podcast分享他的說法,或許還是會有俄國人想聽《紅樓夢》的介紹吧!

被傳道團帶進俄國的《紅樓夢》與「列藏本」
《紅樓夢》傳入俄羅斯,其實是從宗教開始。這本小說是寫在18世紀,而第一個到中國的東正教傳道團,也是在18世紀左右。從1714到1917年,東正教派出了大約18次使團進入中國,有點像現代大使館、外國文化處的角色,除了傳教、傳播俄羅斯文化之外,也會吸收中國文化。特別有些人其實在北京待了10年8年之久,學了中文,而他們回到俄羅斯之後,就創造了俄國的漢學,成為俄國的第一批漢學家。
《紅樓夢》在俄國的傳播,最早是1820年,有一個叫做季姆科夫斯基(Egor Timkovsky)的亞洲司監護官,在北京買了兩本《紅樓夢》刻本,帶回俄羅斯。這應該是《紅樓夢》進入俄國最早的紀錄。當時俄國應該幾乎沒有人懂中文。
接著是1832年,傳道團的學生庫連濟夫(Pavel Kurlyandtsev)將手抄本的《石頭記》帶進俄羅斯。大家知道,《紅樓夢》的版本非常多,其中唯一在國外的就是這個版本,現在叫做「列藏本」。共35冊,現在收藏在俄羅斯聖彼得堡東方學研究所。1962年,兩位俄國漢學家李福清(Boris L. Riftin)與孟列夫(Lev N. Menshikov)找到這個本子,通知中國大陸,中國也派了學者到當時叫做列寧格勒的聖彼得堡去研究這個版本。
1986年,「列藏本」第一次在北京刊行。這個版本最可惜的就是在80回中獨缺最關鍵的第五、第六回,也就是在太虛幻境用詩歌說明各個角色命運、以及劉姥姥出場的那兩回。不過即使如此,「列藏本」仍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像是現在還不清楚它到底是在哪一年集結成冊的。現在在台灣還買得到中國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聖彼得堡藏本」。在俄國反而買不到。


全世界最早翻譯《紅樓夢》的,可能是俄國人!
紅樓夢在全世界一共被翻譯成34種語言,包括155個不同篇幅的譯本,其中18種語言有36個全譯本,其餘則為摘譯和節譯。
西方世界第一個翻譯《紅樓夢》的人,很可能也是全世界的第一個,就是俄羅斯人。他也是傳道團的學生,叫做柯萬科(Alexey Kovanko),有個中國名字叫做德明。他在中國學會中文,1843年回到聖彼得堡時,就在當時一本有名的雜誌《祖國記事》上發表文章,介紹自己在中國看見的風土民情,並提到中國有一本非常出色的小說《紅樓夢》。不僅如此,他還試著翻譯了《紅樓夢》第一回的前半部分。我想那個人應該還不到30歲,非常年輕,當然翻譯的語言比較古老,可是相當準確。可惜因為整本書太長,他沒有能力完成整本翻譯,就只有第一回的一部分而已。
1880年,另一位俄羅斯的漢學家瓦西里耶夫(Vasiliev)在《中國文學史綱要》中介紹了《紅樓夢》,說「這部小說情節優美,敘述引人入勝。說真的,就是在歐洲也難以找到一部作品可以與之媲美」。之後陸續有大學教授向學生介紹、辭典收錄《紅樓夢》的詞條、學者撰寫文章,直到1958年,終於出版了完整的120回全譯本。之後其他斯拉夫語系的國家,可能也是從這個版本修改出他們自己的翻譯。
其實在1958年這個譯本之前,有另一位海參崴的俄國漢學家魯達科夫(Apollinary Rudakov)曾翻譯過《紅樓夢》,可是他的稿子到底在哪裡,沒有人找到。可能是在二戰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而丟失。所以我小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本由帕納秀克(Vladimir Panasiuk)翻譯的《紅樓夢》。這可能也是史上第一本完整的《紅樓夢》翻譯。1958年時,還沒有很好的中俄詞典,能夠翻譯成這樣,什麼都沒有省略,其實是很難得的。不同的語言要能精準對應,還要翻出原文的韻味,是非常困難的事。只是對一般讀者來說,這樣的譯本還是比較難懂,包括裡面提到的物件是什麼、家庭的擺設、行為背後的意義等等,都需要更多註釋才能理解。
對我來說,《紅樓夢》早期的英語翻譯就沒俄語翻譯那麼好。例如把一些角色的名字全部都英譯,平兒變成Patience,黛玉變成Black Jade等等,我認為不應該這樣做。比如鳳姐翻譯成Phoenix或許還好,但難道二姐、三姐要翻譯成Second、Third嗎?俄文版的翻譯沒有意譯名字,但有寫一些註解,讓人在看小說的時候知道每個名字的意思。

《紅樓夢》中也有俄羅斯
其實,《紅樓夢》中也有提到俄羅斯,就出現在賈母賞給寶玉、後來不小心燒破一個洞,讓晴雯半夜抱病修補的雀金裘,書中就提到這是來自俄羅斯,拿孔雀毛拈了線織成的。我找了半天,俄羅斯到底有沒有這種東西?其實俄國是沒有孔雀的。所以關於這件事,大家有兩種說法:一是俄羅斯跟波斯有生意往來,所以有可能得到孔雀羽毛,拿來做衣服。不過我們在俄羅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做法。另一種解釋則是,這原本就是中國的技術,為了表示稀奇,而假裝是國外來的東西。實際上這樣的衣服也不太可能是整件用孔雀羽毛做出來,而應該是用那種在光線下會變色、有不同光澤的金線織的。

而我在聽白先勇老師講《紅樓夢》時,他還提到一個有趣的聯想:《紅樓夢》中的賈寶玉,跟俄國文學經典、杜斯妥也夫斯基《白癡》的主角,是否有接近的地方?《白癡》的主角梅什金公爵(Prince Myshkin),是一個非常天真、老實、想要幫助所有人的人,耶穌就是他的原型。賈寶玉當然不是耶穌,但他其實也有佛的原型,想要去憐惜所有的女孩子。而他們兩人最後其實都救不了任何人。兩人的結局,一個是發瘋,另一個則是出家。白先勇老師說,這是一位中國文學評論家夏志清提出的看法。當然,杜斯妥也夫斯基沒有看過、可能也不知道《紅樓夢》這本書,但我覺得這樣的聯繫是很有趣的。

如果問我最喜歡《紅樓夢》裡的哪個角色?我想不同的年齡會喜歡不同的人。剛開始大家都喜歡林黛玉,後來又厭煩她一直哭。我一度比較喜歡史湘雲,她也跟林黛玉一樣沒有父母,甚至連父母什麼樣子都沒有看過,可是她從來不埋怨,而且心胸開闊,打扮就故意打扮成蒙古人、喝酒就喝到醉、吃飯就吃到飽,《紅樓夢》裡那些最快樂的場面幾乎都有她。但我現在重新再看,發現我還是非常喜歡林黛玉,因為她就是一個真正非常優秀的詩人,賈寶玉實在不能不愛她。不過,我現在最愛的人物其實是賈寶玉。
《紅樓夢》最厲害的也就是在這裡,不管多小的角色,就算只有幾句話,好像只要一點點就可以把人寫活。每個人都有自己說話的方式、都有自己的個性。閱讀《紅樓夢》,就像加入一個中國的大家庭,可以認識裡面的每個人。這真是非常偉大的小說。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