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他為漁工送冬衣、學語言──澳底小漁村長出台灣男兒與移工間的善良風景

貓哥在冬天為漁工送冬衣,甚至還學了印尼語和移工溝通,究竟他是怎麼走進印尼移工的世界?又從中看到了什麼? 貓哥在冬天為漁工送冬衣,甚至還學了印尼語和移工溝通,究竟他是怎麼走進印尼移工的世界?又從中看到了什麼?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他曾在清華大學經營大受好評的「蘇格貓底餐廳」,卻在校內租約到期、打算轉戰東北角風景區與朋友合夥做生意的時候慘遭欺騙。他在最失意的時候來到貢寮的澳底,想不到這個擁有大量外籍漁工的濱海小漁村,竟成了他找回人生意義的救贖地……

人稱「貓哥」的林群,現在是「蘇格澳底海洋書院」的老闆。他賣咖啡、賣漁貨、開民宿,還會帶客人去海邊潮間帶淨灘游泳。但更特別的是,與東南亞漁工非親非故的貓哥,在澳底當起了他們的服務大使。每年冬天,蘇格澳底是為外籍漁工募集冬衣的收件點之一,只要收到民眾寄來的愛心衣物,貓哥就會親自跑去港區,招呼漁工們趕快來拿,還為此學了印尼語,方便與移工交流。他開著書車去各地提供印尼移工讀物,甚至在車上裝了可以點唱印尼歌曲的卡拉OK,邀請那些難以放假出門的印尼看護歡唱。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76集,就請貓哥來現身說法:他是怎麼走進印尼移工的世界?又從中看到了什麼?

誤打誤撞之下開啟漁工物資服務

我其實是在不知情之下落腳在現居地,也是某天無意間開車經過漁港,看到幾十個移工在露天祈禱,才知道原來這裡有這麼多外籍漁工。我問他們,有沒有人會講英文?我這裡有很多印尼書,要不要來拿?

之所以會有印尼書,是因為我之前看過侯季然導演拍的一系列《書店裡的影像詩》紀錄片。其中拍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的這一集,讓我知道原來有人在做提供移工書籍的服務,我想要參與,於是買了很多印尼書。沒想到港邊就剛好有這麼多印尼移工,可以讓我把書給他們。

那天我請移工來拿書之後,突然想到那他們是不是也可以來拿衣服?因為我看到有些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脫線、破洞了。我想反正像我這個年紀的台灣人,很多身材都回不去了,一定有很多不再穿的舊衣服,也不用再去健身房掙扎了啦,就把這些衣服寄給需要的人吧!這樣試著向大家募集。結果意外得到很多讚,也真的收到很多衣服。

但接著問題來了:我載了3箱物資到漁港,漁工卻沒人敢來拿!我連忙打電話給印尼新住民朋友丁安妮,她曾經當過移工,也是台灣印尼圈子裡的重要人物。她用視訊向我面前的3位印尼漁工解釋,大概是說「這個人不是詐騙,他的東西可以拿」這樣吧。那天很好運,剛好東西都是新的,他們3個人各抬1箱上船,事情就這麼開始。

每年冬天,蘇格澳底是為外籍漁工募集冬衣的收件點之一,只要收到民眾寄來的愛心衣物,貓哥就會親自跑去港區,招呼漁工們趕快來拿。

冬天海上的漁工需要什麼?

我跟漁工朝夕相處,認為這些人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是強者。他們年輕力壯,選擇到國外工作,要面對未知的挑戰、背後負擔家庭的壓力,這應該是心靈很強大很有勇氣的人吧?我在漁港看到他們,他們都笑口常開,熱情的叫我去吃他們煮的魚,還關心的問候我。一起去淨灘,看他們推大石頭,真的是孔武有力。可是在眼前的另一個事實卻是,他們穿著破洞的衣褲,有些人連棉被都沒有。所以我自己也很困惑,到底誰是強者?誰是弱者?是誰在幫誰?

不過身為台灣人,我們倒是真的可以替他們減輕經濟負擔。畢竟台灣的物價還是比印尼貴,他每個月領的可能也就2萬出頭,我們的一點物資,可以讓他們減少一些開銷。比如一條棉被500元,這對印尼人來說很多啊!他這個冬天少花500,就多省500元可以寄回家。這不是施捨,更是互相幫助。他來台灣奉獻了自己的勞力,我們則基於感謝去分享物資。

漁工最需要什麼?首先因為海上冬天很冷,東北角尤其是淒風苦雨,所以外套、褲子都很必要,特別這些衣物在強風、海水與高強度勞動的磨損下,總是很容易壞。再來當然就是棉被,因為船上潮濕,棉被很容易失去彈性、不再保暖。鞋子更是重要,因為鞋子本來就偏貴,收到鞋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大獎一樣,都擁上去搶,搶到的人就直接往腳上硬套,連鞋帶都不拆。

我一開始很驚訝,拆鞋帶試鞋子,不是我們從小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他們卻不知道要這樣做。我蹲下來幫漁工拆鞋帶時,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分享物資給他們並不是基於同情跟可憐,而是分享。我以前在清華開店,當老闆,很風光,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機會接觸到這樣一群人,可能從小從來沒有拿過一雙要拆鞋帶試穿的鞋子,而且這群人不是在網路上,不是在電視上,就是在我面前。我當下決定,今後要好好的做這件事。

貓哥認為「頭都洗下去了」,既然已經公開勸募,也停不下來,那就繼續下去吧!雖然有困難,一點一點的做,總會慢慢解決的。

別把物資捐獻當成你的垃圾桶

現在台灣做漁工日常物資服務的,就剩我一個。整理物資其實是個難題。有些人不知從哪裡聽說可以把「不要的衣服」都寄過來,這幾個字真是害死人。有時收到很多狀況不好的,我一個人要面對這些,真的是做不來。

如果說這5年來大部分是不好的物資,就真的會做不下去。但很奇怪,每次到了一個快爆炸的極限,又常常收到好衣服。比如漁工祈禱完,會來我這裡逛,他們打開箱子看到都是新的外套,會仰天向阿拉道謝。看到那個場景,就會覺得再苦也要繼續做下去。我也學會比漁工先一步瞄到箱裡的東西,先跟他說那個不好、不要拿,試著透過這樣的方式去顧及他的顏面,不要讓他覺得別人是在施捨一些淘汰的東西給他。

有些人看我自己要處理數量這麼龐大的衣服,會問我為何不請人幫忙。其實這也很困難,因為漁工、看護都有他們的工作,我頂多只能在他們自己挑選的時候,邊請他們順便幫忙收拾,透過這樣的方式去降低負荷。我也告訴自己,這就像台灣人講的,「頭都洗下去了」,既然已經公開勸募,也停不下來,那就繼續下去吧!雖然有困難,一點一點的做,總會慢慢解決的。

絨毛娃娃不是必要物資,可是這是心靈的必需品,跟民生物資一樣重要。

那個抱著絨毛娃娃的漁工,讓我哭了

我小時候很愛哭,創業想哭的時候,就是告訴自己不行哭,忍過一關一關。漁工讓我掉淚,並不是因為他們可憐,而是觸動了我們的一些內在經驗。

比如2020年的移民工文學獎頒獎典禮辦在南方澳,我當天也開車過去,車上放了一些絨毛娃娃。結果那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都來排隊拿。原來娃娃對這些漁工來說很貴,是高價商品,許多漁工可能從小都沒能擁有過,沒想到今天這裡有一個奇怪的台灣人,一下變出很多娃娃,而且還是免費的。有人問他可以把這個寄回家嗎?也有人拿到娃娃之後就像抱小孩一樣抱著,說要回去當枕頭,抱著睡。還有一個漁工拿到娃娃,心滿意足,一個人在旁邊坐著搖娃娃,覺得今天不用再去跟別人搶什麼東西了。你說絨毛娃娃當然不是必要物資,可是這是心靈的必需品,跟民生物資一樣重要。

還有漁工後來開手機給我看,說他家鄉的小孩收到娃娃,拍照片給他。哇,好感人,我看了就又哭了。所以你說怎麼會那麼愛哭?我不知道,我真的沒有辦法。作為一個父親,他來到異鄉工作,寄回一個娃娃,小孩子知道爸爸在國外有賺錢,才會買東西回來……我處理物資再辛苦,還是會為了這些堅持下去。

娃娃在印尼很貴,是高價商品,許多漁工可能從小都沒能擁有過。

為溝通而學印尼文,沒想到打開了新的世界

關於印尼文,我不是一開始就學的。一開始就是啞巴,用手東指西指。但小時候老師不是說過用手指不禮貌嗎?我就開始查手機,學到褲子叫celana,衣服叫baju,鞋子叫sepatu。這樣不禮貌就改善了一點。就這樣過了3年,只會說這些。

去年1月,有一個移工來問我有沒有工作?我說剛好年終要大掃除,他就幫了我幾天忙,我付他錢。最後一天他跟我說「貓哥,謝謝你,回去」,幾個字重複,我也不太懂他的意思。後來遇到另一個移工,他告訴我說這個人已經結束工作飛回印尼了。那個當下我很失落,我認識一個人、服務他幾年,他最後來向我道別,我卻什麼都聽不懂。那晚我用英文寫信給另一位我認識的印尼看護Erin,說我想要學印尼文,2月立刻飛到印尼去請她教學。

一開始我想學的是爪哇語。因為印尼是有很多語言的國家,雖然有共通的國語──印尼語,但當時我身邊的看護和漁工主要使用爪哇語。我從網路上查到的那些印尼文單字,在他們口中沒有聽到過一次。然而我在印尼待了一個月,又回來辛苦用功了半年,有一次卻碰到一個看護,告訴我「我不是爪哇人」,後來又碰到一兩個漁工,也說他們不講爪哇語。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做錯決定。既然要學,應該還是要學全國通用的,才能跟所有人溝通。

我在挫折後振作起來,盤點了自己為書車買的印尼書,從給小朋友的童書開始,1歲、2歲、3歲、4歲、5歲……擺在書桌上,讓自己重新開始。我把200本童書讀完,又去了印尼的蘇拉威西練習聽力。過了3個星期,我開始可以聽出字與字的間隔,建立了語感。

童書讀完了,Erin建議我開始念一些文學文章。於是我硬著頭皮,試著讀她在移民工文學獎的得獎作品,結果彷彿打開了另一個世界。我沒有想到,本來只是想跟漁工溝通,但當我得到了語言的鑰匙,居然有了新的眼光,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欣賞一個新的文化。

貓哥認為,「一直努力」就是慈善背後的力量。只有一直保持努力,才會一直不斷的遇見更美的風景。圖為移工收到的絨毛娃娃。

既然是志業,就不問報償的做下去

我在發物資的時候,有的船東其實會不高興,覺得我這樣是在諷刺他對漁工不夠好。因此我總是很小心。不過我也碰到有澳底居民來跟我說,你發物資給漁工以後,他們變好看了欸!以前披頭散髮的,現在會去剪髮染髮,有的菲律賓漁工會去挑比較美式的衣服穿,變得更有自信、更有歸屬感,我覺得這就是很正向的改變。

當然也會有現實問題,都在做這些事,要怎麼謀生?台灣人說「歡喜做、甘願受」,我們創業要承受創業的所有一切,我認為志業也是一樣,選擇什麼志業,也要去承受這個志業帶來的一切好與壞。不要去想這件事可不可以幫助我們?有什麼收入?如果要一直想,那乾脆不要做。

對我來說,志業就讓它單純化,要收入的就好好去做自己可以做的生意。夏天我做水域活動,帶人划船,做半年再節儉的過另外半年。我最近也在澳底開了冰淇淋店,除了漁工可以在這裡交誼互動,因為有贊助,一顆60元的冰淇淋,漁工買只要20元,他們可以感受到台灣的善意。我也可以用我學的印尼文進一步培力他們、教他們學中文,成為物資服務的下一步。

做慈善事業常會被人覺得太傻、太善良,但我認為,行動者其實必須在慈善事業裡變成一個非常強大的人,才不會被欺負。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有漁工拿物資時會想要多拿,我必須告訴他們不可以,請他們把東西留給其他需要的人。有的漁工感覺受傷,下次會故意調侃你,現在我可以用印尼語跟他們對話,說東西是要分享的,今天拿一件就夠了,如果還要就明天再來。所以我也一直堅持健身,無論在體格上、能力上,用更高的紀律要求自己,到任何地方有了自信與氣勢,也才能讓人信服,好好的經營這件事。

我選擇了創業這條路,就是要努力往前走。我覺得自己還是很好運,躲過了疫情、也接收到很多幫助。雖然遇到很多困難、雖然辛苦,但也帶著我走上之前沒想過的道路。對我來說,能做的就是一直努力吧!而在點點滴滴的過程中,我也真的因為一直努力而解決問題、遇到更好的人、自己也跟著進步。我想,「一直努力」就是這一切背後的力量。只有一直保持努力,才會一直不斷的遇見更美的風景。


這篇報導刊出後,臉書貼文上萬人按讚、破六千分享,貓哥迎來了立委的關注與來自台灣各地的禮物包裹。更多後續請見:〈用一篇文章,發動一場社會運動:他為漁工送冬衣、學語言,而你可以送絨毛娃娃以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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