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投書】在南方澳,看見外籍漁工們的背影

剛剛靠岸,正抓緊時間整理魚貨的漁工。 剛剛靠岸,正抓緊時間整理魚貨的漁工。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兒時記憶裡,一直有塊拼圖是屬於南方澳漁港的。

雪山隧道通車後,南方澳漁港成為我們家假日小旅行的必訪路線。走在漁港旁,偶爾會傳來聽不懂的外來語,因為聽不懂,當然也沒有多停留。薄弱的記憶當中,聽不懂的語言連接到的是辛勤工作的「捕魚叔叔」。除此之外,對南方澳的情感莫過於與一家人共同在海鮮餐廳餐桌上的大快朵頤──這次餐桌上的海鮮豐盛一點;我就愛南方澳多一點。

隨著時間的推移年紀漸長,到大學後離家在外讀書、大三期間整整一年的時間遠赴美國留學,家裡小旅行的次數漸漸減少,心中那一隅「南方澳漁港」的記憶好像也漸漸被封存了……

「Apa Kabar」,美麗的邂逅

大二的暑假,我申請到淡江大學全球服務實習計畫(GSIP)到東南亞實習,讓我認識了一個我從未了解過的美麗國度——印尼。

7月的印尼剛好是乾季,整整一個月沒有下雨,無風的暑氣逼人,每天都是陽光灑落的好天氣,被豔陽吻過的每一寸肌膚活化了所有細胞,身體內彷彿每天都有股暖流,讓人從外而內散發出滿滿的熱情。

大概是因為憑藉著這樣的熱情,在這一個月裡,我所遇到的人、事、物都成了生命中的珍藏,每天早晨走出家門,街訪鄰居踩著腳踏車口中道著「Apa kabar 」的問候,這樣稀鬆平常的問候,正與台灣道地的「人情味」相符,讓我印象極為深刻。

記憶中有一次,我趁著空檔時間到附近的麵店果腹,點完餐之後,老闆娘用了簡單的英文問我從哪裡來?當下的我隨口回了句「Taiwan」,畢竟來到印尼將近2個禮拜的時間裡,被詢問這樣類似的問題已經不下數十次了,我甚至可以直覺猜到接下來的對話,「Thailand?」這是部分印尼人會把台灣與泰國的發音混淆搞混的反應。然而,只見麵店老闆娘打開桌上手機的相簿,給我看了一位與她年紀相仿的男子照片,用著勉強拼湊出來的英文單字對我說「Husband, work, Taiwan, MISS.」

雖然語意的表達並不完整,然而整句話讓我強烈感受到「MISS」這個單字的力度,這是好深好深、無人能說的想念。我不知道她丈夫在台灣的職業,但是在那個當下,我深深感受到所有職業背後的辛苦與等待,遠赴異鄉打拼的背後是一個家庭用思念之情所支撐的夢想。

參觀印尼社區村落,與村中小朋友合影。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沉澱過後的悸動

帶著印尼的記憶,我又到了美國完成大三一年的出國學習。然而,回國後的我,有一段時間過得很渾噩,那種無力感大概像是從天堂被拉回人間的感覺,時間一分一秒依然不停的運行,我卻滯留在自己的平行時空裡面出不來。我不禁開始在想,「為什麼回到自己國家的我,卻反而不快樂?」也許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從來都沒有好好的認識兩隻腳每天所踏的這塊土地。

有些情感的連結也許在冥冥之中就註定好了,不是在當下,但是它會在某天的某個時間點讓你又想起那時候的場景,是再熟悉不過的感覺。

直到大四開學,聽到我們畢業專題,將以全球在地行動實踐計畫(GLocal Action Practice,GLAP)為題,期望將我們大學4年所學結合實務,並帶回國際化經驗回饋宜蘭在地。那一天,正是我的轉捩點。當老師把7個組織的名字陳列在白板上時,唯獨在南方澳的「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這9個字最清晰的映入我眼簾,南方澳的移工,喚醒了我對印尼的記憶以及兒時的南方澳回憶。

「長大後的南方澳好像不一樣了!」這大概是投入畢業專題第一個禮拜最強烈的感受。再次走入南方澳、走入漁業工會,小時候記憶中的那些「捕魚叔叔」,原來就是工會所關注的「外籍漁工」;那些我聽不懂的話,原來和大二我在印尼喜歡的「Apa kabar」是同樣的語言。

然而,這次,我做的事情也和小時候不一樣了。靠近漁港邊,一個一個穿著雨鞋帶著鴨舌帽的漁工,將手中的繩子往岸上拋,繩子的另一端有人負責接應,熟練地將漁船順利停靠岸。接著,他們將一整天打撈的漁獲一籃一籃搬運上岸,開始分類、沖洗、準備交付給魚販……在一次的清真寺訪談中,我們知道漁工們最大的夢想其實就只是求溫飽,並期待著有朝一日歸國時,能夠帶給自己的家人更好的生活。

所有的情感連結,都與「人」有關

進行畢業專題訪談時,指導教授謝顥音常常提醒我們,「要用心去感受,有溫度的故事才有靈魂。」

某一次走訪南方澳,岸上傳來一句我聽不懂的印尼話。雖然實在沒辦法搞清楚每個發音,更別說那句話的意思了,但是我很確定是被那熱情的語氣給吸引。回過頭看,是一名叼著菸蹲坐在岸邊編織漁網的漁工,正充滿朝氣的對我招著手。「您好!」「Are you Taiwanese? 」「Yes, I am.」詢問之下,才發現原來他以為我是他同鄉的朋友,很難得能夠看到自己同鄉的女生朋友在漁港附近走動,所以才主動和我打招呼。

他們遠在異鄉工作,內心是孤獨的吧!這也讓我想起大三時在美國的生活,每當見到和自己同樣來自台灣的留學生,總是會向前不免俗地聊個幾句。後來我和他憑藉著手機的google翻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一會,儘管我們並不是真的很懂對方想表達的意思,至少內心是充實的,因為我們結交了一位願意傾聽彼此說話的朋友。

休假時於岸上編織魚網的漁工。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有溫度的靈魂才有故事

長大後的南方澳,也許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我看事情的面向不一樣了。因為每一個有溫度的故事都是與「人」息息相關的,而每塊土地上也都是因為有了「有靈魂的故事」才讓人流連忘返。我也終於明白,大二那一年的印尼實習,我曾深深的被那一群眼神中充滿朝氣的人們所吸引。

對比小時候的走馬看花,22歲這一年的GLAP全球在地行動實踐計劃,使我有機會再次親臨南方澳,與組員們共同透過雙腳行走、雙眼觀察與用心體驗,將我們相遇的故事寫成文字、繪成圖畫,再搭配移工們宗教、工作、生活、休閒等4個日常主題,製作成一本小手冊。我們希望能透過這樣的方式,以我們的視角,將漁工們像自己的朋友般介紹給更多人認識。

南方澳記憶不再封存於心中那一隅,透過不同方式,多年之後,不僅是我再度與「他」的相見,更像是灑出去的網,期待連結更多溫度與靈魂。

我們製作的漁工雜記,結合了我們在南方澳的觀察與漁工小故事。

後來的南方澳,不再只是記憶中那一盤盤的活撈海鮮,而是漁港邊每一位辛勤工作漁工的背影。

(作者為淡江大學蘭陽校園英美語言文化學系畢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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