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PUA（Pickup Artist）？這個技巧一開始是用來教社交技巧比較不好的男性接近、搭訕女性的攻略，但後來卻慢慢發展成好像是以心理學來操控和建立兩性關係的不當手段，被認為是一種對女性的誘騙和壓迫。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60集邀請到來自中國、曾經在台灣念社會所的新住民呼延朔璟，她的碩士論文就以PUA為主題。到底哪些人在學PUA？這些學習者的期待又是什麼？PUA真的是暗黑又恐怖的操弄手段嗎？
PUA是怎麼出現的？
PUA的全稱是Pickup Artist，可以翻譯成「搭訕藝術家」，台灣則常叫做「把妹達人」，最早從1990年代就開始在美國流行，是異性戀男性系統化的去學習、演練對異性的求愛技巧的社群。
美國從1970年就開始有搭訕指南，但在1990年代，一位叫做謎男（Mystery）的加拿大人發明了一套結構性的方法，親自帶領學員去演練把妹技巧。一開始只是小眾的次文化，後來一位紐約時報的記者拜了謎男為師，深入社群當中，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書《The Game》，在2005年出版，這個社群才真正進入到公眾視野，也讓謎男聲名大噪。
在謎男的這套方法裡面，有一個核心思想──遊戲（game）。他把每次一個男生從搭訕女生到發生親密關係的過程都看做一場遊戲。把妹達人們要隨時根據對方的反應和周遭環境去找出應對策略，然後快速通關。整個方法有一整套技巧和術語。舉幾個比較常見的例子，一個叫做「否定」或「打壓」，英文是「neg」，通常是針對條件比較好的女生，男性會透過看似無意的冒犯、批評，故意表現出缺乏興趣等方式，來平衡兩個人之間的權力關係。另一種是「推拉」，就是這一刻表現得很親切，下一刻又對你疏遠，這樣來回反覆地去操控對方的情緒。這是外界認為PUA是情感操控印象的主要來源。
不過PUA其實還有一層更核心的部分往往被忽略，就是PUA的學習者其實認為遊戲最重要的意義，是在提升追女生的技巧過程中去完成自我改造，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所以他們會在社群中不斷討論、精進自己的技術，也會相約一起去進行搭訕演練。
從自我提升的訓練，到把女性當成工具
PUA最開始在北美流行的時候，是因應第二波女性主義浪潮興起，很多男女會在夜店、酒吧遇見，透過搭訕這樣的途徑建立親密行為。但當謎男開發了這一套方法，讓一群學習者結構化的去運用一套技術來自我提升的時候，女性就被他們無意識的當成一個練習工具。甚至有PUA教練會跟著學員一起去搭訕，在旁錄音、錄影，結束之後再拿來檢討過程中的好壞表現，但這些過程並沒有經過被搭訕的女性同意。這對女生來說就是很不合適的行為。
不能忽略的是，從1990年代謎男開發出這套方法至今，其實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中一間叫做「RSD」的公司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是由謎男的兩個學生創辦的，他們把謎男的方法進一步變得商業化，將原本的課程開發成一套完整的商業模式，而且藉助這一套模式去不斷培育PUA的教練。這也導致PUA變成了一個情感商品化的產業，也因此出現各種我們現在看到的問題，例如忽視了對象是個活生生、有主體性的人，以及各種欺騙、操控甚至是傷害的行為。
但其實RSD還做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們發現，謎男的方法其實過於強調技巧修練，因而產生弊端。所以後來他們也發明了另一套「內在遊戲」（Inner Game）的系統，強調如果你調整好你自己的心態、用真實的自我去面對女生、展露你自然的魅力，就可以直接吸引到女生了，不需要再去學那些套路。這其實是有進化的。
戴著面具跟女生互動的人
我是2018年來台灣念研究所的。那個時候其實PUA這個概念對台灣社會來說還很陌生，但在中國的媒體已經有一些討論了。一開始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麼會有這種技術？男生學了之後就可以吸引女生，甚至還可以操控女生的情緒？
後來我看到一個中國的訪談節目，訪問了一位PUA的學習者。那個人是一個二本學校（中國普通大學）的大學生，農村出身，身高不到170，長相也是其貌不揚，可以說他就是中國婚戀市場裡最底層的那種人，他也確實是因為找不到女朋友才去學PUA的。學習之後，他吸引女生的能力果然增長了，但同時也帶來一些副作用。因為PUA教他的方式，其實是讓他戴著面具去跟女生互動。一旦他做回真實的自己，就發現還是沒有哪個女生會青睞他。
而且不僅如此，他發現PUA也影響到他的日常人際互動。比如當節目導演跟主持人在跟他溝通的時候，每問他一個問題，他都會先去思考對方問他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什麼？然後再去決定要用什麼樣的策略回應。因為在謎男的方法裡，針對每個女生的反應，都會有不同的套路去應對。也就是說，學習PUA雖然讓他有了跟女生建立親密關係的可能，但是也讓他失去了跟人真實交往的能力。
那時我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個社會學問題，包含了階級、性別、文化等各種面向，而且這也是一個常常被媒體污名化的現象，如果我們只是單純聽到PUA，就覺得這群人是渣男、壞人，那我們其實沒有辦法真正去理解為什麼會出現這套技巧、為什麼男生會想要這套技巧，也就沒有辦法去理解那些兩性之間的傷害到底是怎麼產生的。
台灣的PUA脈絡，其實與中國聚焦的惡質操弄不同
現在台灣大家對於PUA的認知，往往會認為是在傷害女生、操控感情，但其實這完全是來自中國的定義。中國媒體對PUA課程的曝光是聚焦在其中一些比較惡質的課程內容，像是自尊摧毀、鼓勵自殺、情感虐待等等。但台灣和中國的文化脈絡、教課內容甚至商業模式，其實都是有些不同的。
其實在2005年，台灣就已經出現教人怎麼搭訕的書籍，《The Game》的中文譯本是先在台灣出版的，也有專門討論PUA的網路論壇。但是後來之所以有越來越多男生接觸，是因為PTT的Catch板。這裡最早是大家去討論自己在感情上碰到哪些疑難雜症，但後來一些PUA機構業者會在上面發布講座資訊，用免費或僅付場地費的方式來吸引網友去聽，進一步購買課程，導致現在的Catch版看起來好像是討論PUA的專板一樣。在2010年代這段時期，其實PUA對於很多男生來說幾乎是一門顯學，只是他們可能不一定知道自己學的是PUA。因為台灣教練都會把這套技術包裝成自己從經驗總結出的知識。
最近幾年，台灣的輿論和媒體開始挪用PUA這個概念，現在指稱的範圍已經不限於親密關係了，包括職場或其他領域都可能使用，像是「我被老闆PUA了」。這樣的挪用完全是從中國網路借用過來的。它跟台灣的狀況其實很不一樣。就我的了解，台灣業者並沒有鼓勵學習者去做情感虐待或是自尊摧毀。但如果我們現在在台灣說一個男生PUA，多半意思就是他很會操控女生的情緒，或者是用誘騙、情緒勒索的方式來達到跟女生建立親密關係的目的。這其實是完全把PUA原本的概念消解掉了。因為如我剛才所說，PUA的核心其實不是怎麼操控女生，而是怎麼學習跟自我提升。
戀愛不順、想找女朋友的學習者
我做研究時，在Catch板上發文徵求學過如何提升異性交往技巧的受訪者，最後一共訪問了20多個學過把妹的男生。這裡面有上過頂級課程的人，也有從2000年代就開始接觸台灣最早的網路論壇的人、練到已經當教練甚至自己創辦教學機構的人。裡面沒有一個人是為了想學玩弄女生而去學PUA的。他們全部都是沒有談過戀愛、戀愛不順、想要找女朋友的人。當然，也或許因為我是在網上公開徵求，所以來找我的人都是目的比較正當的。
有一位是公務員，我看他的照片，其實長得還不錯。他說自己會去學把妹是因為到23歲畢業退伍，他都沒有交過女朋友，也約不出女生，一個都沒有成功過。他想要找個方法幫自己解決這個問題。還有一個是頂大畢業的男生，一路課業都非常優秀，但就是不受女生青睞。他在大二下追求一個女生失敗，很痛苦，一直哭，一個朋友推薦了《The Game》給他，他一看就覺得很有共鳴。他說自己當時哭，其實不是因為追這個女生失敗，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辦法讓女生喜歡上自己，所以非常挫折。
我的感覺是，這群人被升學主義、缺乏情感教育的環境養大，很擅長在既有的課程框架下學習，也很擅長找到標準答案，但可惜感情或人際互動不是這樣的。這種不確定性讓他們害怕焦慮，所以傾向去找一套有明確SOP，而且還保證一定可以成功的方法，去讓自己擺脫這種不安。
PUA的「認識女生三管道」
PUA系統教的東西可以分成三部分，就是認識女生的三種管道。第一個是交友軟體，這被視為一個門檻很低、很容易入門的方式。用PUA的術語會說，玩交友軟體的女生「感情窗口很大」，因為對方處在感情空窗期的機會比較大，所以你就比較有可能跟她建立戀愛關係。但是交友軟體競爭很激烈，可能滑了幾百個人都不會配對成功。所以教學機構就要幫你打造、經營所謂的「展示面」，也就是頁面上呈現出來的形象，像是幫你拍照、寫簡介，以及教你怎麼跟女生對話。
第二個管道是夜店。這跟PUA最早在美國的發源有關，當時男生都是在夜店裡搭訕的。在台灣，大家則認為夜店裡男女之間的感情升溫比較快，因為很容易發生肢體接觸。所以這也是一個比較容易的管道，但是門檻高，因為要付入場費、酒水錢，外表也不能太差。滿有趣的是，台灣男生普遍認為如果要交女朋友，不會去夜店找。所以就我的了解，會去上夜店課，可能是已經可以輕鬆的認識女生了，想要進一步挑戰的。
第三種就是大家對PUA最常見的印象──街頭搭訕。我曾經問過很多受訪者，為什麼要去街頭搭訕？他們說，這是在短時間內完成大量練習的最好方法。一方面你看到的女生是真實的，不只是照片，另一方面這是公開場合，女生不是抱著來玩的心態，所以是有可能發展成真實長期親密關係的。但有一個更重要的點是，街頭搭訕其實是一個效率很差的方法，因為你搭訕10個女生，可能有8個都不理你，另外2個已經死會了。所以這對於磨練意志也很有幫助。
被PUA操縱的，還有那些相信這套技巧無往不利的男生
PUA有兩個不同的流派，一個是謎男方法，另一個則是RSD的Inner Game。在台灣，這兩個流派常被簡稱為Outer跟Inner，區別在於：Outer強調的是系統化的方法論，Inner強調的是自我認同跟意志力。放在街頭搭訕動機上，Outer派會強調透過不斷的練習去掌握這套方法，Inner派則強調在這種不斷被打槍的過程中建立強大的自我。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把街頭搭訕當成一個學習，所以會需要有教練指導，在出發之前去討論戰術，在搭訕的過程中可能錄音、錄影，學員還要寫學習日誌，要去跟教練討論、訂出下一次的學習目標。
課程的價格其實是差異滿大的，如果只是單純一個線上課程教你怎麼樣網聊，可能只要幾千塊，你自己在網路上看一看就好。但如果你要教練帶領你的實戰課，剛才說的這3種管道全部都教你一遍，就叫做頂規課。在我研究結束的2022年9月，價格是80萬。聽說現在又漲了不少，應該是有超過100萬了。而且課程為期只有一個月。上課的效果因人而異，有人說PUA讓他真的有所提升，整個人生都變好了，也有人上完了頂規課，還是交不到女朋友。覺得變好的人通常可能只是缺乏勇氣和自信，不敢跟女生相處，但這套教練課程給了他一個結構化的系統，讓他比較敢去踏出那一步。
我遇過一個受訪者，本身在當教練。我問他想像中的把妹導師是什麼樣子？他說應該是經驗豐富，甚至「百人斬」那種。我問，你們去上課不是都想要找到女朋友嗎？那為什麼要去找一個花花公子教你們怎麼定下來？他說，可是就是這樣的人才會把妹嘛。所以我們會發現，PUA課程的關鍵其實不在於是不是真的對女性有效，而在於是不是讓男生相信這一套技術對女生有效。
更有趣的是，我問剛剛這位受訪者學PUA的效果怎麼樣？他說，從找到女朋友這件事來說是失敗的，因為PUA沒有幫他建立親密關係。但是當教練這件事又讓他覺得是有效的，因為幫助其他不擅長異性互動的男生，讓他從中獲得了成就感。大家不要忘記PUA其實是一個社群，所以除了學到把妹技巧之外，其實對那些在情感上孤單、不被認可的男性，能在社群裡獲得支持和認同，是這個社群生生不息的一個重要原因。
其實，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一套無往不利的技術，人際交往更是這樣，因為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我認為PUA其實是讓男性相信它是一套無往不利的技術，與其說PUA會操控女性，不如說它操控的其實是男性。我前陣子看到有人在Dcard上發文說他去參加PUA課程，教練強迫他每天一定要搭訕滿多少人，沒有達標就不能回家，所以他下班以後又搭訕到半夜，非常辛苦，也沒有什麼成效，後來就退出了。可以說這套方法不僅僅是把女生當成非人的練習材料，其實也把男性學習者置於一個非人的境地，騙他們花錢買一個夢想，強迫他們去時刻面對自我磨練的痛苦。
最重要的是，這個課程其實剝奪了他們探索跟認知民主化親密關係的機會，也就是我們在彼此尊重、彼此理解的前提下，共同去協商親密關係的未來，就像在政治中共同協商的民主一樣，而不是一方凌駕於另一方之上，或者充滿算計和套路。當男性以為跟異性互動只有這一套方法可以學，他其實就是喪失了去探索另外一套更有價值的建構親密關係的方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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