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愛情的發問
在上一次的討論中，生長在西班牙夢幻島嶼「加那利群島」的年輕哲學家亞伯爾發現，自己的焦慮根源並不是原先以為的「單身」，而是渴望浪漫的愛情，但是卻一直遇不到那個「對的人」。因此，他想問：為什麼總是沒辦法遇到可以長相廝守的那個人？
「對的人」是什麼樣子？
「你覺得什麼樣的對象，才是『對』的人？」這是我咀嚼了幾遍亞伯爾的問題後，真正想要問亞伯爾的。但是這樣太單刀直入了，可能會讓我們的討論立刻陷入僵局，所以我決定稍微繞個圈子。
「亞伯爾，你相信對的人存在嗎？」我問他。
「當然。」
「這個特定的人需要符合什麼特定的標準（criteria）嗎？」
於是亞伯爾給了我三個他心目中理想對象的標準：1.聰明；2.優雅；3.美麗。
「哇，這個人聽起來真是完美。」我說，「亞伯爾，要找到這樣的人不容易吧！」
於是我們稍微討論一下，如果這三個條件不能完全符合的話，有沒有其中哪一個是他願意「犧牲（compromise）」的。
亞伯爾想了很久以後說，那「美麗」可以不要，只要「普通、正常」就可以了。
但我們都知道，每個人對於「正常」的標準都不同。
實際上，亞伯爾的每個條件都是主觀的，沒有一項是客觀、量化的標準。對於他這個充滿浪漫情懷的西班牙哲學博士來說「笨」但是「美麗」的女人，搞不好在新任美國總統川普眼中，根本「太醜」、又「太聰明」。
知道亞伯爾的標準這麼主觀，就先放在一邊吧，沒必要鑽牛角尖朝著這個方向繼續討論下去。但我想要針對「標準」這個概念多談一些。
白雪公主真的愛白馬王子嗎？
我提出一個假設，請亞伯爾判斷一下這個狀況。
「假設白雪公主對白馬王子說：『只要你給我10克拉的大鑽戒，我就愛你一輩子。』你覺得白雪公主真的愛白馬王子嗎？」我問。
「嗯，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
「但你覺得白馬王子會相信白雪公主是真心的愛他嗎？」
「不相信。」亞伯爾回答。
「白馬王子會覺得白雪公主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貪婪的女人。」
「白雪公主認為大鑽戒是真愛的條件，你如果是白馬王子，卻會覺得白雪公主貪心。那反過來白馬王子認為愛的條件是什麼？」
亞伯爾想了很久：「愛哪有什麼條件？愛就是愛啊！」
於是我提醒亞伯爾，作為白馬王子，他剛才提出白雪公主的三個標準，聰明、優雅、美麗，跟白雪公主要的10克拉的大鑽戒，其實是沒什麼兩樣的。
「如果你告訴白雪公主，她因為符合你早就預設好的三個條件，所以她是那個『對的人』，你覺得白雪公主會相信你愛他嗎？」
亞伯爾沈默了。他從來沒有想過，在愛情裡，他是一個貪婪的人，因為貪婪，所以才無法遇到對的人。
貪婪的人有一個特性，就是總是想要得到「更多」，所以永遠得不到所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當一個符合聰明、優雅、美麗條件的人出現時，貪婪的人會想到善良也很重要，家世背景不能太差，要求語言能力有一定的程度不算過分吧？當然還要喜歡小孩，有耐性，不然白雪公主以後怎麼當媽媽？牙齒不能歪也是最基本的吧！結婚典禮上新娘戴牙套，大鋼牙怎麼見人？噢，孝順另一半的爸媽，那是一定要的啊。會下廚做飯，對喔，這也需要，難道婚後每天每餐都上館子嗎？嗯……有抽菸的習慣？這得好好考慮。對了，白雪公主家族是不是有什麼遺傳疾病，不然皮膚怎麼那麼白？聽說皮膚太白的人免疫系統比較差，容易生病……。
因為貪婪，所以這個理想清單，一定會無限增長。
在愛情裡貪得無厭的人，永遠不會遇到「對的人」。
我知道亞伯爾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關於貪婪
我們都聽過「愛是無條件的」這種說法，實際上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有條件的浪漫，應該叫做「做生意」才對，不叫愛情。
著名物理學家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說過一段很有意思的話，我在諮商的最後送給亞伯爾：
「三大力量支配這個世界：愚蠢、恐懼、貪婪。（Three great forces rule the world: stupidity, fear and greed.）」
「貪婪」這股力量，支配了亞伯爾的愛情觀。
我是在諮商過程中的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亞伯爾是個貪心的人呢？其實是在問到如果要犧牲理想伴侶三個條件的其中一個，應該犧牲哪一個時，我觀察到他花了特別長的時間，對於必須在聰明、優雅、美麗，取捨顯得很痛苦。
一個無法取捨的人，如果排除愚蠢的可能性（亞伯爾是哲學博士），那貪婪應該就是罪魁禍首了。
至於我完全不考慮「恐懼」的原因是，亞伯爾一開始問的問題不是「為什麼我總是遇到錯的人」，而是「為什麼我總是遇不到對的人」，這兩種狀況表面上相似，實際上完全不同。
恐懼的人會因為害怕一個人孤獨終老，無論合適與否，隨便找一個可能是大爛人在一起，所以特別容易遇到「錯的人」。至於因為挑三揀四以至於永遠遇不到「對的人」，通常比較有自信，沒有什麼恐懼。
「我很難接受自己是個貪婪的人，但根據我們討論的結果，我知道你說得對。所以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亞伯爾問。
其實不能怎麼辦，我說。當下次再遇到一個「美中不足」的人時，要能夠清楚地觀察自己的思考，是真的對方不夠好，還是又犯了貪婪的老毛病。
「只要能夠抽身檢視自已的想法，『我是一個貪婪的人。貪婪的人當然會這麼想。』這樣就是個很好的起點了。」我說。
「可是如果不貪婪的話，不就任何人都可以是對的人了嗎？」亞伯爾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不，你說的那叫做『神愛世人』。按照邏輯上來說，愛所有人表示世界上沒有錯的人，無論男女老少每個人都是『對的人』，所以『神』完全沒有愛因斯坦說的貪婪毛病，但貪心的西班牙男子亞伯爾，應該沒有那麼博愛。」
我們都笑了。
諮商結束以後，我回顧著諮商筆記，心裏忍不住想著，世界上每一個渴望愛的人，如果能夠停止「貪婪」，丟掉條件、標準、對10克拉大鑽戒的嚮往，意識到任何人都有「可能」就是那個對的人，每個片刻、每個角落，就會都充滿著可能性，這世界不是很浪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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