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是宿舍還是「監獄」:移工在台沒名字、沒空間,台灣要怎麼留住他?

謝珮瑩親眼看見,移工在台灣,除了沒有私人空間,在職場也時常遭遇歧視。他們是台灣人口中的「阿蒂」、「安娜」,甚至是「欸,外勞」,失去自己真正的姓名。 謝珮瑩親眼看見,移工在台灣,除了沒有私人空間,在職場也時常遭遇歧視。他們是台灣人口中的「阿蒂」、「安娜」,甚至是「欸,外勞」,失去自己真正的姓名。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謝珮瑩提供。

狹小的地方住滿20人以上,多人共用衛浴,每人僅有一坪左右空間,完成生活起居、物品收納……移工住的,是宿舍還是「監獄」?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7集Podcast,專訪曾任職台北市勞動力重建處、擔任移工華語志工老師的謝珮瑩。6年來,每個週日,謝珮瑩都犧牲自己的休假,幫助移工挑戰困難的方塊字,學習中文。她親眼看見,移工在台灣,除了沒有私人空間,在職場也時常遭遇歧視。他們是台灣人口中的「阿蒂」、「安娜」,甚至是「欸,外勞」,失去自己真正的姓名。

20人擠一間,移工究竟住在怎麼樣的宿舍?

因為防疫,大家才警覺,移工居住環境真的沒那麼好。在台灣,我看過20、30個人住在同一空間,共用衛浴。有些我們耳熟能詳的國際大廠,他們的移工宿舍也不見得合乎標準。

想像一下,你是移工,工作累了,下班後需要放鬆,但宿舍裡只有一張單人床的私人空間,還得跟數十人擠一間房,身處疫情下,根本不可能保持1.5公尺的社交距離。

有一次,我到學生的宿舍拜訪,發現他掛起布簾,把自己的床位圍起來,隔開其他床;他用紙箱拼成一張小桌子,放在床尾。他平常就在那個狹小侷促的空間,完成我出的中文作業。他的腳甚至必須彎著才可能躺平,我看了很心酸。

宿舍裡只有一張單人床的私人空間,還得跟數十人擠一間房,身處疫情下,根本不可能保持1.5公尺的社交距離,參見謝珮瑩在《獨立評論》的文章:〈疫情下的移工宿舍,成為破口只是剛好?〉。

根據法令,台灣雇主必須遵循「外國人生活管理計畫書」規範,每一位移工可使用的空間,包含睡覺和放個人物品,是3.6平方公尺。

一坪是3.3平方公尺,大家可以想像,3.6平方公尺就是一坪再大一點。這樣的空間要放下所有私人物品,睡覺時如果翻個身,就被佔滿了。

3.6平方公尺符合國際標準,是國際最低標準。

10、20位移工擠在一個空間裡,雖然整體面積量測起來,每人都有達3.6平方公尺,但沒有人想和這麼多人擠在一起,長期待在這樣壓迫的環境,很難真正放鬆跟休息。

工傷、壓力與職場霸凌,不只發生在台灣勞工身上,也發生在移工身上,只是被害人能獲得的資源和協助有所差異。(【投書】工傷、壓力與職場霸凌,移工的心理健康在台灣有保障嗎?

有位學生和我說,工廠裡的台灣同事,從來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對著他喊:「欸外勞,你過來。」這些職場歧視和霸凌很細微,如果工廠都是外籍移工,記不起名字就算了,但今天只有幾位移工,卻不願意叫對方的名字,擺明就是打從心裡不在乎、不尊重人。

謝珮瑩的學生,是台灣人口中的「阿蒂」、「安娜」,甚至是「欸,外勞」,失去自己真正的姓名。

移工從一堆數字,變一群朋友

好幾年前,我還在台北市勞動力重建處當公務員,長官派我去印尼辦事處了解情況。那是我第一次到印尼辦事處,從沒看過那麼多移工。他們用印尼語和印尼政府官員交涉,我當然一句也聽不懂,講到激動或難過的地方,他們還會掉眼淚。

整個會議結束後,我其實不知道自己來幹嘛。

這時,有位移工跑來問我:「妳是台灣政府派來的嗎?」
我:「是啊是啊。」
移工:「妳來這邊幹嘛?」
我:「我來這邊瞭解你們仲介費的問題。」
移工:「妳明明也聽不懂印尼文嘛!妳聽得懂嗎?」

我搖了搖頭。

移工:「那妳之前來過印尼辦事處嗎?」、「妳有看過這麼多外勞在這邊嗎?」……

她問了好幾個問題,我一律都搖頭。

移工:「那妳到底來這邊做什麼?」
她繼續說:「妳想不想看更多的外勞?」
我:「想,那妳帶我去好不好?」

謝珮瑩從台北市勞動力重建處的公務員,成為移工華語志工老師。

那位移工是小翠,如果有接觸過移工圈,應該都聽過這號熱心的人物。大家常說,她是移工界的媽祖婆。她是家庭看護工,工作之餘,她積極幫助很多在台的印尼移工,協助追討惡劣雇主漏發的薪資或幫忙處理工傷問題。

以前在辦公室當公務員,我看到的移工都是一組數字、一堆人。我常處理勞資糾紛,看到移工、雇主和仲介,通常是劍拔弩張、惡言相向的,所以我都有刻板印象。可是,真正進入他們的生活場域,你會發現,每個人的處境都值得同情,也因為各自的處境,會侷限他們的選擇。

從小翠帶我到台北車站開始,我才真正認識移工,和他們交朋友。

我後來和小翠成為朋友,探訪過她的雇主家,也隨她回到印尼家鄉,認識她的家人,更理解移工為何要出國,以及她們來自什麼樣的社會與國家。在台灣,我們通常只看到她們能提供的勞動力,缺乏看見她們作為一個人的其他面向。

以前在辦公室當公務員,謝珮瑩看到的移工都是一組數字、一堆人。從台北車站開始,她才真正認識移工,和他們交朋友。

一旦有學習機會,移工會非常珍惜

6年來,我擔任移工華語志工老師,教過印尼、越南、菲律賓籍的學生,他們大部分是廠工。

廠工因為受勞基法保障,會有休假日,想要從事什麼活動,時間比家庭看護工來得更多,也更有彈性。

如果以動機來看,移工學習華語的外在動機,是為了適應台灣生活──工作上能和主管或同事溝通,甚至回到母國,可以用習得的語言技能,在台商或中資產業工作。

可是,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內在動機,他們學習華語,是年輕人對自由的渴望,對夢想的追尋。移工到我的班級,有個地方可以暢所欲言,放心和朋友往來。

移工學習華語,是年輕人對自由的渴望,對夢想的追尋。移工到我的班級,有個地方可以暢所欲言,放心和朋友往來。

他們的求學過程不易,有些學生上完大夜班趕來上課,或從遙遠的地方,轉好幾趟車才能到校。這可能是唯一的休假日,他們卻願意花時間來上課。

我的觀察是,大部分移工漂洋過海打工,家中經濟狀況不好,為了維持生計,他們早年不得已輟學工作,一旦有學習機會,他們會非常珍惜。

移工們的求學過程不易,有些學生上完大夜班趕來上課,或從遙遠的地方,轉好幾趟車才能到校。這可能是唯一的休假日,他們卻願意花時間來上課。

不少移工20多歲來台灣,可能工作14年,快40歲了,最辛苦最美好的一切都發生在台灣。勞動部近期擬定新制,開放優質移工變台灣移民,如果從這觀點思考,他的青春都在這裡,應該會想成為台灣人吧?

但移工想不想成為台灣人,這問題見仁見智。有些國家只承認單一國籍,如果移工對故鄉有依戀,原生家庭還在母國,或許也會用長期居留的方式,留在台灣。

台灣能不能成為移工的第二個故鄉?我想我們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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