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特權」(Privilege)成為公共討論的關鍵字,各式量表在網路流傳。測驗結果,富人版我得了0分,庶民版我拿了2分。作為一個在家暴、貧困與身分認同中掙扎長大的越南新住民,那些關於家庭資源、無憂成長的選項,離我的生命很遠。
然而我也曾碰過有人羨慕地跟我說,「好好喔,你是低收入戶,學費全免!」我啞口無言,只能回答:「如果可以,我寧願有正常的家庭,和有能力付學費的環境。」
多年後,我從事社工,也開始書寫。我逐漸意識到一個令我坐立難安的現實:我人生中幾次關鍵的前進,那張允許我通過的門票,其實是用我的苦難換來的。這不是幸運的賞賜,而是一種無人想要、卻被制度形塑出來的「補償性特權」。
讓我站上台的3張門票
第1張門票:以「家庭失能」換取的就學機會
我確實因低收入戶身份而學費全免。這讓我能對家人說出那句關鍵的話:「我讀書,不用錢。」
這句話,是說給家人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它像一句咒語,用來壓抑內心「成為負擔」的恐懼。我獲得的,是一張以「家庭經濟崩潰」為代價換來的門票。這個「特權」的背面,寫滿了制度性的排除與標籤:我的家庭必須先被系統判定為失敗,我才能獲得救濟。它補貼了學費,卻對更隱形的開銷:遠距通勤的車資、沉重的書籍費、因經濟壓力而被迫縮短的學習時間……視而不見。這不是特權,這是「不幸的折價券」。
第2張門票:用「異鄉人標籤」換來的說話位置
我的「新住民」身分,在特定時空下成了一種被看見的紅利。大約在民國100年前後,台灣社會開始「看見」新住民。我因此受邀擔任文化講師,學習在公眾面前說話、組織自己的生命故事。然而,這講台的搭建,源於我們先被視為一個需要被解釋的群體,而後才被允許成為詮釋者。我們的聲音被聽見,是因為我們的「不同」先被登記。這份機會,是對一種既存隔閡的事後補貼。
第3張門票:創傷作為一種「被迫兌換的資本」
最衝擊我的,是突然意識到:童年經歷的家暴與匱乏,竟也成了我某種意義上的「生存資本」。
請不要誤會,這絕非美化苦難。沒有任何孩子應該經歷這些。但為了存活,我被迫過早成熟,對痛苦極度敏銳,這成為我從事社工的直覺;對「逃離窒息環境」的渴望,化為推動我不斷進修的強烈動力。這是「韌性」,也是一份「有毒的禮物」。禮物本身是傷痕,給予力量的代價,慘重到無人自願領受。

從認命到奪回的詮釋權
很長的時間裡,我生命裡的一切遭遇都被簡單地歸結為「命」,好像生來如此,只能接受。
從識字班到博士班,20多年的跋涉,給我最珍貴的並非學位,而是兩樣東西:
一是我學會用「制度」、「系統」、「脈絡」來理解自身遭遇。我終於能堅定地說:許多苦難並非個人過錯,而是傾斜的制度、冰冷的標籤與集體的沉默共同織成的網。看見這張網,便是走出「認命」的第一步。
二是說自己故事的權利。我不再是他人報告中模糊的「案例」,而是自身生命的敘述者,書寫那些用不幸換來的「機會」、被迫領受的「禮物」,以及標籤背後活生生的矛盾。
因此,這並非一個「發現自己也有特權」的故事。這是一個人如何將制度扔來的麵包屑,積攢成前行乾糧;將有毒的創傷,淬煉成理解他人的視角;最終以筆為鑰匙,解開「命運」枷鎖的歷程。
社會討論「特權」時,常陷入「擁有」與「缺乏」的二元對立。但或許存在第三種畫面:有些人手中微弱的「優勢」,是押上尊嚴、帶著傷痕,從生活手中掙來,或從系統指縫中接住的,那是生存的資本,而非幸運的賞賜。
指出「補償性特權」的存在,是希望我們共同看見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一個正義的社會,不應總要人先墜落谷底,才配得到一條繩索。我們應當努力建造的,是一個無人需以傷痕兌換入場券的世界。在那裡,每個孩子都能安穩而有尊嚴地成長,自由追尋豐盛的可能。
那或許才是所有人真正值得擁有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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