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底,從事社會工作4年又10個月時,服務機構推薦我報名表揚甄選「新銳社工獎」。該獎資格限定為年資未滿5年、具服務熱忱及社工專業知能,勇於面對社會工作挑戰,運用社會工作方法整合資源,並具有成效者。這是所有獎項中最初階的獎項。但對於一個曾經身為脆弱家庭成員、接受過好幾個單位社工同時提供服務的「多重個案」,我用了20年才走到這裡。
公布得獎名單時,有一句越南話一直在我腦海中循環播放:「是職業選人,還是人選職業?」(Nghề chọn người hay người chọn nghề)。伴隨著這句話的,是我站在施暴者懸崖邊的畫面──我拿著掃把打年幼的孩子,情緒高度亢奮。你沒有看錯,發洩情緒的當下,的確有一種快感衝上我的腦門,但同時有另一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絕對不要成為我厭惡的施暴者」。
當我跟他人分享這件事對我的衝擊,對方的回應是:「打小孩竟然出現快感,太噁心了!」我也對自己竟然成為如此令人噁心的怪物感到受傷、痛苦,但我更想知道自己這樣的心態出自何處。後來得知,社工系有許多與家庭環境及心理相關的課程,這也成為我走上這條路的關鍵因素之一。起初,我因為中文手寫能力不夠好,無法突破心理障礙去為成為社工師這件事情努力。然而當了駐廠翻譯4年,我因無法昧着良心配合工廠逼迫移工休無薪假,最後被老闆開除。湊巧當時新住民中心開出職缺,我於是前往應徵,也順利錄取了。
受暴者、失敗婚姻、貧窮挑戰:這是關於我的苦難
人生有幾個地雷可炸碎一個人,而我收集到的卻是一整串:童年家暴的陰影,讓我不知道人為什麼要活著,最後選擇以仲介結婚逃離家庭;殊不知我只是換了地理空間,到台灣後的生活,我又繼續面對失敗的婚姻、貧窮的挑戰。
學習社工專業的理論後,憶起童年,我腦中總出現三個關鍵字:受暴者、目睹兒及親職化。當年在越南也是個新住民的母親無奈於生活困頓,不只一次跟我說她要去跳河。來台灣後,我站在母親當年的位置,也多次跌入谷底想一了百了,但不管多麼痛苦,我都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對孩子說出當年母親對我說的句子「媽媽要去跳河,你要懂事,要照顧弟妹」。我不想讓孩子嘗到自己當年的恐懼與疼痛。
母親、我、我的子女,都被捲入歷史洪流,背負著家庭、新住民及新二代的許多壓迫及創傷。母親的身教讓我認為,比起站在原地一味抱怨或攻擊他人,為自己的人生努力更實在。這是我選擇用20年從識字班走到博士班的原因──藉由理論來了解自己的生命課題,並尋找方法突破原有的不利因素。
但社會上,似乎仍有人給予自己太大權利去批判,甚至決定其他人的人生:你的故事太曲折不能如實陳述,否則就是消費自己的身份;你不能有負面的情緒,負面語言更要不得,即使痛苦也必須帶著正能量,成為社會的火苗……陳述內心的感受被說是怨天尤人,不夠樂觀開朗更是罪惡。人間不再有苦難是眾生的盼望,但消滅苦難絕對不是逼迫當事人壓抑他的苦楚,好像這樣苦難就會消失。
讓眾人看見我的傷疤,是希望陪伴和我一樣的人
寫私人的創傷故事,宛如剝光衣服,讓眾人端詳身上那道醜陋的疤痕。但我深信,正是這些故事能見證社會工作對於困頓者的協助。若能因此讓有相同經歷的人避免更大的悲傷,疤痕就能完成它的使命。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必須再次從頭經歷那段恐懼與失落的生命經驗,使我呼吸困難,我依然選擇書寫。
從事社會工作後,我常問自己:在有限的時間及生命裡,若社工師與寫作者只能選一個,我會怎麼決定?若明天是生命的最後一天,我會想練習手寫中文字考社工師?還是打字多寫一篇文章,討論家暴創傷及移民者所面臨的議題,藉此讓更多人重視童年逆境對人的影響、重視多元文化素養呢?我毫無猶豫的選擇當個書寫者。考取資格能帶來閃亮的頭銜及證照加給,但我更希望自己能忠實記錄一個新住民在台灣扎根過程中所面對的議題,寫下一個經歷家暴創傷的人如何自我重建。
曾經,我多麼期待聽我說話的人能有創傷知情的概念,願意聆聽、同理我過去的受暴經驗,而不是把我看成一個會在打小孩時感覺亢奮的怪物。曾經,我也多麼期待有人能跟我說,被困在暴力創傷裡並不是你的錯,被責罵、凌辱、詆毀的語言一次次擊垮自信、家庭未能提供歸屬感、無法定位自己,都不是你的錯。即使你沒有出類拔萃又貧窮,甚至一無所有,你依然值得被尊重,只因為你是人。若意外比明天來得早,我希望這些文字能陪伴和我有相同經歷的人。

不想被貼標籤,突破阻礙重新命名自己
我在〈領到身分證15年,我依然覺得自己不是台灣人〉中,寫下一個新住民在文化融合上所面臨的議題,以及社會大眾的觀點。令我相當驚訝的是,當我提出各種刻板印象,表示「我看見自己離成為台灣人還有一堵厚實的牆」,卻有新住民留言,「想跟台灣人一模一樣, 就等到下輩子出生在台灣吧」。甚至有留學生說,「我連身份證都申請不到,你有身分證不知道在哭什麼?」看來翻轉「刻板印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憶起某次家訪時,我剛坐下,服務對象馬上提問「你是外籍新娘嗎?」我微笑回應,「我是越南人。」現在對我而言,「外籍新娘」是一個中性的歷史名詞,它確實曾經存在,也有人生活封閉,未有機會更新自己的字典。人可以選擇接受世界對你的命名,亦可選擇突破重圍走出屬於自己的路,並重新命名自己。我選擇後者。
我曾覺得,在台灣我是越南新住民,但我不想被貼標籤,也不想要特權。但現在我卻疑惑了。選舉時各路人馬熱情邀請新住民穿著傳統服裝為自己站台,在政府眼中,我們這些拿到身分證的新住民就只是選票嗎?當各政黨開始設有新住民立委席位,我更好奇,除了這個萬人之上的席位之外,政府對多元文化還有什麼想像?例如我所參與的社工師國考,新住民得用和台灣人一樣的速度手寫申論題。這是考新住民的中文手寫能力還是社工專業知能?如果真正重要的是答案內容而不是寫字速度,有沒有可能開放新住民以電腦打字代替手寫?
此刻從事社會工作已超過5年,我已與那個被創傷粉碎自信而極度防衛的青澀社工道別。但我仍時常想起,曾經服務的女孩陳述她童年第一次知道什麼是溫暖的故事,家庭的傷使她直到成年後,日子依舊艱辛。我跟她說,若日後有一些話找不到人說,可以打電話給我。但她從未聯繫。看著她的頭貼照片,對著鏡頭露出自信微笑,或許她已經走出屬於自己的人生,快樂地過日子。我們都經歷過家庭的創傷,我深刻理解她故事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與茫然。與她的短暫相遇讓我深信,我的工作不只養家活口,更是一份陪伴。在那段時光裡,她並不孤獨,我的國籍、鄉音也不是阻礙。我不聰明,亦缺乏時間練習手寫中文。面對國家僵化的考試制度,若有一天社工員不能再從事社會工作,我還是得妥協投入時間練習手寫中文、考取社工師,取得資格,才能持續做這份工作、持續陪伴背負家庭創傷的人。

用血與汗換來的人生,卻被酸民輕易漠視
寫專欄後,我蒐集到許多不同的觀點。例如對於我的進修歷程,有網友說「結婚後還能支持她求學18年,別說外配,本地人都很難」。確實很難!所以這20年,我白天得工作來養活自己與孩子,晚上下了班才去學校進修。在未取得大學學歷、未從事社會工作之前,許多人認為我是浪費時間浪費錢,但我不甘心一輩子被困在鐵皮屋工廠,忍受夏日宛如火爐、冬天宛若冰庫的日子。我來台時,仲介婚姻的資訊並不對等,新住民所受的壓迫,我一項都沒有少受過。我用血與汗換來的人生,卻被以為是輕易獲取,那種感覺就像把心臟掏出來每天用雕刻刀刻上一刀,痛了20年後卻被說「這顆雕琢美麗的心臟是偷來的」,有冤屈、有不甘,也有憤怒。
還有人認為我的努力是要把原本的國籍洗掉。啊!原來我的文章給人這種感覺。但事實上,我不曾想隱藏自己在越南出生並生活20年的經歷。若害怕被知道自己的來歷,我不會以本名投書〈一位新住民社工的自白〉,更不會新住民命名自己的專欄、在介紹中和文章中直接表示我來自越南。若覺得自己的越南鄉音見不得人,我可以選擇跟著新聞台主播念新聞、學習字正腔圓的發音,甚至躲在工廠的角落從事作業員避免與人接觸。但我沒有。我的鄉音是故鄉的印記。在我的認知裡,無論膚色、種族,人都應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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