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專員提問:「你們知道幾點買菜最便宜嗎?」我的回答幾乎是條件反射:「中午12點。去全聯則是下午5到6點,再晚折扣品就被搶空了。」
專員點頭認可,「可以教服務對象這個省錢方法。」
這句話讓我愣住。浮現在腦海的不是菜市場的畫面,而是體制深處的默認:窮人,就該是「精明的消費者」。
我忍不住追問,「因為經濟困難,他們就只能選擇打折商品嗎?」我知道自己也會挑選折扣食材,那是一種無奈的個人選擇。但作為一名社工,我是否有權對服務對象說「你沒錢,就盡量搶打折商品吧!」
專員迅速回應:「他們當然有選擇,我們只是提供不同選項。」
當貧窮決定了我們的生活方式,自由選項只是幻覺
會議結束了,但我的反思沒有隨之停止。那句「他們當然有選擇」在我腦中不斷迴蕩。貧窮真的有選擇嗎?當每天的預算僅有幾百元,當連租金、水電、交通都要斤斤計較,所謂的「選項」早已不是自由的決定,而是生存的限制。體制總愛用「選項」來掩蓋對結構性貧窮的放任,彷彿個人的努力就能戰勝那些被削弱的起跑點。
翻閱舊日記,我找到這樣的紀錄:「若不在乎價錢,清晨市場最理想,食材新鮮,人潮未湧。」而如今選擇午後前往,雖能換來幾枚銅板的殺價空間,卻只能接受賣相不佳、新鮮無存的剩貨。這轉變並非「精打細算」的成長敘事,而是物價與薪資脫鉤後的生存適應。
朋友曾玩笑說,「要花錢的場合都不敢約你呢!」這讓我驚覺自己已成為「節儉」的符號。身為社工,我被期待教導服務對象如何精算生活、壓縮欲望、延遲滿足,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能站在資源分配的至高點,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們「你要學會過窮日子」。
逛市場時,我總想起童年鄰居鳳姨曾說「嘴饞時就去市場走一圈,什麼都不買卻能解饞!」如今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背後隱藏的是「我看到了想要的,但買不起,所以假裝不想要」的無奈與苦澀。
節儉不是美德,是社會對貧窮的長期放任
身為新住民,我曾因人生地不熟,又需克服語言與文化差異而處於弱勢,但服務過百位特殊境遇婦女後,我發現許多土生土長的台灣婦女同樣深陷貧窮。專員說「這只是提供不同選項而已」,但這真的是選項嗎?還是一種價值判斷的複製、是體制對貧窮者的默默指責?當「選擇折扣商品」被合理化為一種日常技巧,我們也默許了一種不正義的現實:有些人從出生開始,就註定只能挑那些被剩下的東西。
我們過度歌頌「選擇」的神話,卻刻意忽略「選項」本身的階級差異。那些被鼓勵搶購打折商品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懂生活,而是社會從未真正給予他們其他可能。
社會將這種隱忍美化為「韌性」,讚賞「用200元煮出一桌菜」的技能,卻鮮少追問:為什麼他只能用200元過活?當「選擇折扣商品」被合理化為生活技能時,實際上是淡化了那些無法選擇者所承受的結構性羞辱。
社會福利體系若僅聚焦於「教人省錢」與「強調個人努力」,卻對通貨膨脹、租屋黑市等結構性問題視而不見,無異於為體制卸責。節儉技巧固然有其現實意義,但若未能先正視貧窮背後的制度性暴力與日常生活中的創傷,任何「脫貧指南」終究只是隔靴搔癢。我們必須正視殘酷的現實:當社會熱衷於討論「選擇」時,許多人從未被賦予真正的選擇權,他們的「選項」早已被高昂的房租、不穩定的薪資與歧視性的政策所剝奪。
政府更需制定抗通膨的政策,與更多國宅建設,讓薪資足以負擔生活。比起教導弱勢者學會在夾縫中求生,更需要確保他們能活得像一個「人」。當服務對象終於有能力購買一條新鮮的魚時,這不該被歌頌為「脫貧成功的勳章」,而應被視為社會歸還給他們的、遲來的基本人權。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44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