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行的途中,環保膠的鞋子沒穿幾次便開口笑。回來後,繞了小鎮三圈,第一圈去以前去過的修鞋店,第二圈去印象中有修鞋店的地方,第三圈去網路及地方社團介紹過的修鞋店。然而,修鞋店宛如從來不曾存在,連一點痕跡均無。
或許在追求性能及時尚的年代,人們不再使用還「堪用」的東西,鞋子不再單純保護腳,還得好看、輕盈又時髦……
憶起還在當研磨作業員時那雙穿得很習慣的鞋,曾請老師傅修了兩次。最後一次去老伯的店時,在等待的空檔,看著老伯以熟練的手法磨平鞋底、剪裁塑膠塊、刷黏膠、敲打密合後,又一針一線縫補小腳趾磨破的鞋面,還不時與我閒聊。然當時木訥寡言的我,他問一句、我答一句,可能讓人感覺太過冷漠吧!老伯不再跟我搭話,只是專注修補手裡的鞋。直到我離開時,老伯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祝你賺大錢!」
最後一次請老伯修鞋的確切時間已記不得,若以職涯推算,最少是七八年前了。如今,老伯的店面已被餐車取代(說是「店」,其實只是停車場角落用帆布遮住三面的一個能遮風避雨的極小空間),當時目測已經70多歲,有些駝背、走路有些辛苦的老伯,或許早已退休安享晚年。
苦過來的人有多少?
記得之前有次聽到朋友說,我有許多生活習慣與她的婆婆相近。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像70歲的人了嗎?」然而朋友的下一句話是:「你們都是苦過來的人」。
這樣的話,我聽過不只一次。國語辭典對於「苦」字有許多解釋,然我認同朋友說的,生在物資缺乏的年代,我與她的婆婆都習慣「珍惜」得來不易的一切。或許修鞋的老伯更年長,因此吃得苦,願意從事修鞋的辛苦工作,賺取微薄的收入(印象中我不斷翻找零錢,修補一雙鞋的費用不到百元)。
經歷過收入低於貧窮線的人生,我深刻體會:越困苦的人,越期盼能賺到錢。我猜想,老伯那句「祝你賺大錢」,是他對我最誠摯的祝福。畢竟「錢」能解決的事太多了!對一位單親媽媽而言,錢能為子女繳學費、購買書籍、付房租、繳水電,除了買菜之外,還能給孩子買些點心、零嘴,甚至每月多賺幾百元,孩子就有機會吃到新鮮的水果,而不是僅能購買100元一堆已經熟透甚至有點爛的即期品。
後來成為社工,「培力」是許多人提倡的服務宗旨,但我反覆在不同的服務對象口中聽到「我得先賺錢,才能活下去」。同樣是春節,我在他們的眼裡看不到節慶的喜悅,只看到無法為子女添購新衣的無奈。有人得到一份年菜,幾乎喜極而泣,但也有人錯過申請年菜的時機。
不久前,一位服務對象的先生腦中風離開,瞬間許多債務找上門,所謂姻親的關係一一瓦解,開始細算「當初你來台灣,我為你買過衣服;你做月子時,我還包了紅包,你根本不懂得感恩!」當我初次家訪時,看著簡陋的租屋處,看著眼前的孤兒寡母,紅了眼眶細訴種種的無奈及哀傷,我多麼希望能透過贈送年菜提供她些許關懷,只是已過了機構贈送年菜的時間。這一個年對他們來說,並不容易過。
百物上漲,被錢追著跑的日子何時終結?
這個冬季,我看到太多「被錢追著跑」的例子,反覆思考:困在底層的人們,生活到底有多少種樣貌?他們的轉捩點又在何處?然而宛如置身於雲霧中,我看不到具體的答案,僅有一個個服務對象的落寞神情,揮之不去。
2022年元旦開始,每月基本工資由24,000元調整至25,250元,可是所有民生物品也跟著漲價。以往小鎮冬季的蔬菜價格親民,但現在一把時蔬漲了約10元。盤點案家的經濟狀況時,發現許多家庭的現金流呈現負數,當被問到如何因應時,許多人告訴我,他們不得不更賣力地加班。不只外籍人士,連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也有些僅求三餐溫飽。對於這群人而言,陪伴子女、學手藝、休息、休閒都是奢侈,畢竟唯有吃得飽,才能活下來。
「會談」是社會工作者重要的工作技術之一,透過對話的力量,有助於服務對象探索、確認人生目標,進而刺激他們產生行為改變的動機。只是對他們而言,配合工廠加班是更急迫的需求,不然淡季時,他們得優先休無薪假。身為社工,難免覺得除了經濟扶助能派上一點用場,「培力」的家訪反而成為一種打擾。
有別於小鎮,台北向來是繁華的代名詞。然而2022年的龍山寺旁,「30元專賣店」令我停下腳步。僅能花30元購買衣物的是什麼人?我猜想,他們與我的服務對象有一個共同點:別於大地的季節,他們的春天很遙遠,夢想更遙遠。而身為獨自在台的新住民,即使從事社會工作,當生存危機不斷出現,我自己又何嘗不是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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